第4章
训练场那天之后，沈知意没有再主动去过部队。
她把那只蓝布袋、何雪薇递过去的水壶，还有陆峥那句“以后这种事，让门岗转交就行”一并压进心底。日子照旧过，她照旧给林婉煎药，照旧接邻里送来的旧衣裳，照旧在夜里把针线篓收拾得整整齐齐。
几天后，周玉兰亲自来了沈家。
那天下午，林婉刚喝完药，脸色还有些苍白。周玉兰拎着一包点心进门，笑着说陆建国有个老战友从外地调回来，晚上家里摆两桌，请几家熟人聚一聚，让林婉和沈知意也过去坐坐。
林婉身体不好，本想推辞。
周玉兰却握着她的手，话说得热络：“弟妹，你可别跟我们见外。老陆这几日还念叨你们母女，说知意最近都不往家里来了。今晚都是熟人，你们过去吃口热饭，也让老陆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林婉不好再拒绝。
沈知意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攥住衣角。
她其实不想去。
不是怕见陆峥，而是怕又被人推到众人眼前，怕那些带笑的打趣，怕陆峥皱起眉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可她看着林婉为难的神色，到底没有说不。
出门前，沈知意站在衣柜前犹豫许久。
苏棠正好过来，抱着胳膊替她出主意：“穿那条红裙子。”
沈知意摇头：“太打眼了。”
“你哪件衣服不打眼？”苏棠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披个麻袋过去，大院里那帮人也照样盯着你看。”
沈知意被她说得无奈，最后还是没有穿红裙子。
她选了一件浅青色衬衫，下面配黑色长裤，头发也只简单扎起来。她想低调些，可人长得好，越简单越显清丽。那浅青色衬得她肤色白净，眉眼温软，像春日枝头刚抽出的新芽。
苏棠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知意，你别老想着让别人少看你。漂亮又不是错。”
沈知意手指一顿，很快笑了笑：“我知道。”
可她现在只想少惹一点闲话。
陆家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孩子们在石榴树下跑来跑去，大人围着桌子说话，厨房里飘出饭菜香。院子里摆了两张圆桌，白瓷碗叠在一旁，热气腾腾的菜陆续端出来，看着倒真像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
沈知意扶着林婉进门，陆建国立刻站起身。
“弟妹来了，快坐。知意也来了？好，好。”
林婉眼眶微热：“陆大哥。”
陆建国忙招呼她们坐下，又让周玉兰倒茶。沈知意乖巧喊人：“陆叔叔，周阿姨。”
周玉兰应了一声，看着沈知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从前这孩子一进陆家的门，眼睛总要先去找陆峥。哪怕陆峥坐在院子最角落，她也能第一眼瞧见。可今日，她安安静静坐在林婉身边，谁同她说话，她都笑着应，偏偏不往陆峥那边看。
陆峥坐在院子另一头，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军官。
何雪薇也在。
她穿着白衬衣，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正弯腰给几个孩子分糖。她说话柔声细气，孩子们围着她笑，几个嫂子看见了，也忍不住夸她。
“还是雪薇脾气好，又会唱歌跳舞，将来谁娶了你，可有福气。”
何雪薇低头红了脸，下意识看了陆峥一眼。
这一眼看得又快又轻，却正好落进众人眼里。
大院里的李婶立刻笑起来：“哎哟，雪薇看陆营长做什么？难不成……”
“李婶，您别拿我开玩笑。”何雪薇耳根红得恰到好处。
众人都笑。
笑声里带着几分暧昧，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偏偏这时候，坐在另一桌的王嫂像是嫌热闹不够似的，笑着把话头一转，故意往沈知意这边看。
“这话可不能乱说。陆营长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小媳妇吗？”
院子一下静了。
沈知意正在给林婉倒水，手腕微微一顿。
热水在杯中轻晃，溅出一点，烫在她指尖。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低头把杯子放稳。
她知道这些人未必有多坏。
可每一次他们这样说，最后难堪的都是她。
因为陆峥不喜欢。
果然，下一刻，陆峥放下了茶杯。
瓷杯碰在桌上，不重，却足够让院里的笑声停住。
他的声音冷而清楚。
“别乱说，我没承认过。”
院里彻底安静。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泼在沈知意身上。
王嫂脸上的笑僵住，周玉兰也变了脸色。陆建国当即沉声道：“陆峥！”
陆峥抬眼，神色仍旧平静：“爸，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沈知意低头看着杯里的热水。水面轻轻晃，映出她苍白的脸。
原来他觉得，当众否认她，是实话实说。
林婉伸手握住女儿。
那只手凉得厉害。
周玉兰忙出来打圆场：“孩子脸皮薄，开不得玩笑。来来来，吃菜，菜都凉了。”
可气氛已经变了。
几道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有同情，也有看热闹。那种目光比直接嘲笑更让人难受，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背上。
沈知意很想站起来离开。
可她不能。
她若这时候走了，旁人又要说她小性子，说她缠着陆峥不成，被说两句就甩脸子。她自己难堪也就罢了，她不想让林婉跟着抬不起头。
于是她抬起头，对王嫂笑了笑。
“王嫂，以后别这么说了。陆营长说得对，他确实没承认过。”
声音不高，却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峥猛地看向她。
沈知意没看他，只给林婉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菜。
“妈，这个您尝尝。”
她越平静，陆峥心里越烦。
他不是想让她难堪。
他只是厌烦所有人把他们推到一起，像只要大家说一句“你们本来就是一对”，他就非娶不可。
可看着沈知意明明脸色发白，却还要笑着照顾林婉，他心里又像被什么堵住。
何雪薇坐在一旁，轻声道：“沈同志真大度。”
那声音不高，偏偏足够让近处几个人听见。
若苏棠在场，怕是当场就能怼回去。沈知意却只是笑笑，语气平静：“不算大度，是本来就该说清楚。”
何雪薇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陆峥也皱了眉。
这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更快。
原本热闹的家宴，因为陆峥那句话，像被硬生生掐断了笑声。大人们后来又说起别的话题，可谁都知道，气氛已经回不到最初了。
离开陆家时，林婉走得慢。
沈知意扶着她刚出院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知意。”
这一次，陆峥没有喊她全名。
沈知意停下，回头。
陆峥站在台阶上，暮色压在他眉眼间，让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出几分晦暗。
“刚才的话，你别多想。”
沈知意忽然有点想笑。
每次都是这样。
他说伤人的话，然后让她别多想。可疼是真的，难堪也是真的，不是他说一句“别多想”，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林婉看了看女儿，轻声道：“知意，妈在前头等你。”
等林婉走远，沈知意才看向陆峥。
“陆同志，我没有多想。”
陆峥眉心一拧。
又是陆同志。
沈知意继续道：“你说的是实话。你没承认过，是我以前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陆峥心口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峥一时答不上来。
沈知意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便笑了笑。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
陆峥脸色微变：“什么叫不重要？”
晚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不会再让别人误会。”
说完，她转身追上林婉。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从前无论他说多冷的话，沈知意离开时总会回头看他。
一次，两次，很多次。
今天她一次都没有。
那天之后，沈知意没有再去过陆家。
以前她做了新点心，总会给陆家送一份；听说陆峥出任务回来，也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如今别人提起，她只是笑笑。路过军区大院时，她宁愿绕远，也不从陆家门前过。
日子一下空出一大块。
刚开始并不好熬。
早上醒来，她会下意识想陆峥今天有没有训练，会不会又忘了吃早饭。看见供销社新来的搪瓷杯，会想他那个旧杯子边缘磕坏了。听见大院里有人说部队演习，心还是会一紧。
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她都强迫自己压下去。
不能再这样了。
人家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再追，就真的不体面。
只是沈知意不去陆家，不代表陆家的事就会从她生活里消失。
陆家小聚上那句“我没承认过”，像风吹过墙头，不过两三日，就在大院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