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跟二炳敲定好一切,两人约好三天内收拾好行李,统一听王芳的消息,随时准备动身。

临走前,二炳还兴冲冲拉着他再三确认,生怕出什么变故,错失这次机会。

从二炳家出来,日头毒辣,晒得后背发烫。土路被烤得硬邦邦的,一脚踩下去,扬起细碎的干土。路边的野草蔫巴巴垂着叶子,蝉鸣聒噪得刺耳,整个村子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铁锅。

他绕路去了村西头的师父霍老头家。

霍老头是村里唯一的外姓人,无儿无女,一辈子守着一间破土屋,极少与人交往。以前村里人都说他脾气古怪,只有刘震辉从小到大常来跟着他练拳、蹲马步。别人不信这老头的本事,他却深信不疑。

土屋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混着水烟桶的焦苦气。霍老头坐在小板凳上,背佝偻着,手里摩挲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棍,眼皮耷拉着。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要走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震辉站在门口,点头:“嗯,师父,准备跟人去东莞打工。”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只剩屋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半晌,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瓷药瓶,还有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信封,递了过来。

瓷瓶表面磨得光滑,瓶口塞着旧木塞,摸上去带着微凉的温度。

“瓶里有三颗丸。”霍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危难关头,救命用的。”

“信封不到死局,别拆。”

刘震辉伸手接住。瓶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信封薄薄的,也摸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心里下意识吐槽:都九零年了,谁还信这些保命的老古董?城里打工靠的是手脚勤快、脑子机灵,又不是打打杀杀的**乱世。

但他没敢表露半分不敬。老人家一辈子孤苦,这怕是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了。他老老实实将东西揣进贴身衣兜,贴着心口放好。

“谢谢师父。”

霍老头挥挥手,重新垂下眼皮,不再说话,自顾自摩挲那根旧木棍。刘震辉鞠了个躬,转身出门。身后的土屋瞬间又静得死寂,像从来没人来过。

回到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热浪稍稍退去一点,院子里的青菜叶子卷着边,晒得发蔫。母亲坐在石阶上择菜,手指熟练地捋掉黄叶,动作慢悠悠的,没往常利索。

她耳朵一直竖着。昨晚全村闹翻天的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一上午,没骂他一句,也没追问半句,安静得反常。

刘震辉站在院门口,顿了顿,抬脚走进去。

过了好半天,母亲才低声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芳嫂子上午来过了。”

刘震辉心头一跳。

“她说,你想去东莞,就让你去。”母亲掐掉一根烂菜叶,随手丢进脚边的竹篮里,“留在家里,也是混日子。读书没读出来,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出去闯闯,好歹能挣口饭吃。”

刘震辉看着母亲鬓角冒出来的几根刺眼白发,心里轻轻发酸。以前总嫌她唠叨、碎嘴,天天拿他跟别人比,骂他不务正业。可真到他要走的时候,所有的数落都没了,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和无奈。

“妈,我出去会好好干活,不会乱来。”他低声道。

母亲“嗯”了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在外安分点,别惹事,别学那些偷奸耍滑的歪路子。挣多挣少无所谓,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几句话落地,院子里更静了。

刘震辉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家徒四壁,也就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刷得发白的胶鞋,两件旧短袖,胡乱塞进老旧的帆布包里。包空荡荡的,耷拉着边角,像他现在的人生,空空如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收拾完,他把包放在床上,走到院子里,坐在练功的老木桩上发呆。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燥热的气息,吹得衣角轻轻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想起芳儿嫂子昨晚砖缝里那截雪白的身子和软乎乎的调侃,小卖部破门而入的混乱、张惠兰通红的眼眶、堂哥仓皇逃窜的背影,还有小月红着眼逼他带走自己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才短短一天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像把十几年平淡的日子全打乱了。

正发愣间,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踩着土路,没半点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

王芳站在门口。她好像刚洗完澡,一头长发湿漉漉的,没扎起来,随意披在肩头,发丝还滴着细碎的小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身上换了件浅粉的薄款花上衣,料子极软,薄薄一层贴着肌肤,透光的布料隐约能看见里面贴身的内衣轮廓,白得晃眼。

刘震辉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去,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乱了。他赶紧低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泥地上,耳根唰地烧起来。明明昨晚都见过她的身子,明明已经被她调侃过心思,可每次看见她这副松弛又惹眼的样子,还是压不住心慌。

王芳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步子慢悠悠跨进院子。发梢的水珠落在肩头、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阿辉。”她开口,语气比上午急了点,没了之前的戏谑,“情况有变。”

“嗯?嫂子来了!”刘震辉装作才发现她的样子,猛地抬头。

“不用等几天了,咱们今晚就走。”

他一愣:“今晚?”

“嗯。”王芳点头,抬手随手捋了一把贴在脸颊的湿发,动作随性又撩人,“我中午刚给东莞的好姐妹通了电话。之前要报复我的那个人,陈黑仔,团伙犯事,一窝都被抓了。”

刘震辉脑子轰然一响。上午他还在胡乱猜测,陈黑仔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能把王芳逼得躲回穷山村,结果就这么没了?

“我在东莞的路子,彻底通了。”王芳看着他,眼神清亮,半点不见之前的隐忍,“不用躲了,也不用耗着。刚好今晚有一班夜车,直达东莞,夜里发车,天亮到。八点,我们村口集合,能走不?”

刘震辉几乎没有犹豫:“能走!”

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村长随时可能从县里回来,昨晚的抓奸风波一旦彻底发酵,他带头闹事,肯定要被追责。早点走,也算一种解脱。

“那你赶紧去通知人。”王芳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表带磨得有点发白,“你不说带二炳、小月一起走吗?过时不候,这次我回东莞,估计不会再回这里了。”

“好!我现在就去!”

刘震辉猛地从木桩上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太急,鞋底蹭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尘。

身后,王芳看着他仓促逃窜的背影,披散的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眼底不经意露出浅浅的坏笑。

“这瓜娃子,长得倒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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