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捐赠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走廊外的台阶上，水泥地面很快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点夏天闷闷的热。
她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雨，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她也没有带伞，她想问问檀寻能不能搭他的顺风车，他家和她住的别墅在同一个方向，路过商场把她放下就行。
因为她所剩不多的钱只够给檀叙安买礼物的了，没有多余的钱了。
沈幼眠找了一圈的檀寻，没有找到，她回到教室去看了看。
教室的门没关紧，留了一道缝。里面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切进去，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浅**的光带。
沈幼眠的手抬起来，指腹快要碰到门把手，然后她停住了。
檀寻靠在窗台上，窗外的雨从玻璃外面滑下来，灯光被雨晕成一团模糊的黄。
林皎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她踮着脚，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五指微微收拢，贴着他的皮肤。
她偏着头，嘴唇贴着檀寻的嘴唇。
两人正在拥吻…
沈幼眠看见林皎的手从檀寻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滑，抓起檀寻的手，慢慢……
放在了自己胸前。
檀寻的手指蜷了一下，只是犹豫了几秒钟，就覆了上去。
然后慢慢地收拢……
沈幼眠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糊满了雨，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散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个光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开始发酸。
然后她慢慢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转身就走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掌心是湿的，握上去凉凉的。
檀寻的手指蜷了一下才放上去的，所以他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她没觉得难受，没觉得酸。
她只觉得脏。
她忽然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逼自己去勾引他了。
那些让她脸红的练习、那些她本就不想做的靠近，现在她终于可以有理由停下来了。
她的勾引也是有限度的，她受不了脏脏的人，大哥又太高冷，大概是勾引不成的。
只能找别的男人了，这次她要找自己喜欢的。
她走出校门，雨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细丝变成了线，落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站在门廊底下翻出手机，屏幕上落了几滴雨，她用袖口擦了擦，搜了一下“婚姻介绍所”。
约了最近的一家，两天后就是周六，下午三点。
刚弄完手机就关了机，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口袋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一把，拉上去了。
她走进雨里。
雨落在她眉心，凉得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鼻梁上、脸颊上、嘴唇上，很快就全部落下来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经过了一家商场，门口的灯牌亮着暖**的光，玻璃门里有人进进出出。
她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给她买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护手霜，给她地方住，昨晚把她从酒吧救出来…
她一样都没还过。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走进去。
她在文具柜台前站了很久。
钢笔区摆了好几排，银色、黑色、金色，有的笔身雕着花纹，有的笔帽还镶着宝石，贵得她不敢看第二眼。
她最后挑了一支银色笔身的，简单，笔帽顶端有一圈细细的金属环，握起来有一点点沉，八百块不贵，对她来说也不算便宜。
她浑身上下一点钱都没剩下。
等付完钱她又有点慌，怕太便宜了，怕他心里嫌弃但嘴上不说。
柜台的人问她要不要刻字。
她犹豫了一下：“刻一个安吧。”
那个人问：“大小写？什么字体？”
她想了半天：“行楷，就一个字，安。”
刻好字后，营业员把钢笔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给她。
她把纸袋小心地裹进校服外套里面，贴着胸口，外面再套上那层塑料袋，拉链拉到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被淋到。
然后她走出商场，走进雨里。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了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得不快，帆布鞋踩进水坑，水从鞋帮渗进去，脚趾冰凉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的水被挤出来又吸进去的那种湿漉漉的闷响。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湿透了，黏在腿上，每一步都拖着一层重量。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雨水照得像无数根细线从天上垂下来。
*
雨一直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檀叙安站在客厅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沈幼眠的号码。
他拨了一遍，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一字一字冷冰冰地报出来，像有人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地敲钉子。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檀叙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21：47。
他抬手看了一遍又一遍腕表。
外面雨声很吵，打在落地窗上噼噼啪啪的，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只看到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的脸映在窗玻璃上，下颌绷得紧紧的。
宋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热好的汤，看到他还站在窗前，有些迟疑：
“少爷，少夫人她还没回来？”
檀叙安没有回头：“没接电话。关机了。”
宋妈放下汤碗，擦了擦手：“是不是在学校耽搁了？我去接接。”
檀叙安顿了两秒：“你在家等着，她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找。”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顿了一下，又折返回客厅拿了一把伞。
雨一下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雨点砸在肩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
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雨刮器打开，刮掉一层水又马上蒙上一层。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雨水照成一片细密的白色光柱。
他先是沿着回学校的路开，一路慢慢开，目光扫过马路两边的公交站台、便利店门口、还有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屋檐底下，没有一个身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