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没看花盆。她在看铁柱。铁柱走出单元门,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腰身窄,腿长。步子大,走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铁柱从左边走了,人没了。水壶还举着,水流干了,只剩空气从壶嘴往外“嗤嗤”地漏。
她放下水壶,弯腰拿抹布擦地板上的水渍。擦着擦着,手停了。直起身来,走到阳台边缘,抱着手臂。九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她想起铁柱第一天来江城的样子,那天她下班回来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客厅里,个子高,看人的时候眼睛有点躲。穿着褪色的旧军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沾着干了的泥巴,手里拎着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往那一站身边的沙发都显得小了。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倔强。那双眼神和寄人篱下的农村表弟该有的怯懦不太一样。怯里裹着一股硬劲儿。她才多看了一眼,因为那眼神。
才半个多月。他变了。穿上了白衬衫,有了工作,当上了主管。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从村口田埂上走过来的那条路,他已经站在了城里的车间流水线前,开始指挥别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表嫂抱着肩膀,风吹起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她伸手拢到耳后,又散下来,又拢。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的这种悸动,到底是姐姐对弟弟的关心,还是……她不敢想下去。不是不能想,是想了以后那个答案太烫了,接不住。
真不想了。
阳台上的君子兰叶片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风一吹,水珠滚落下来,掉进土里。没了。
下班前,苏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落地窗走到办公桌,从办公桌走回落地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一首找不到调子的曲子。
她想去铁柱的宿舍看看。
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什么身份?她说不上来。“苏总,明天跟马总的合同已经准备好了。”秘书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苏晴没看文件,还盯着窗外。外头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厂房的屋顶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她等了几秒,小刘没走。
“苏总,您今晚有安排吗?”多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滑出来的。
“没有。”苏晴顿了一下,思绪被这句话打断了一拍。“不,有。我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
小刘走了,门关上了。苏晴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套换洗的职业装,还有一套平时很少穿的休闲服。黑色紧身牛仔裤,面料有弹性,包着腿,裤脚收得很窄。白色针织衫,半高领,袖口微微蓬松,面料是羊绒混纺的,摸上去又软又暖。一双小白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子。
她脱下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换上这身行头。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侧身,再侧身。头发放下来,用五指梳了梳,让发丝自然垂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豆沙色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弯了一下,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她带了水果。塑料袋里装着苹果和香蕉,苹果是红**,香蕉是进口的那种,短粗,皮上有一点一点的芝麻点。她拎着袋子走出办公楼,晚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又伸手拢到耳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