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那些此前议论纷纷、揣测不断的杂音，果然如同预期般逐渐减弱、消散了。
不管外面的人私底下怎么议论、怎么传播各种小道消息，体制内的运转依然按着既定的轨道向前推进。
祁同伟即将赴连港市担任市委***、代市长一事，在省里相关层面的推动下，程序走得很快。
然而，就在关于祁同伟同志调任连港市担任市长的任职公示期，不同的声音还是出现了。
这天下午，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着一叠干部考察材料，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忽然，门外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他的秘书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低声汇报道：
“领导，陈岩石陈老先生来了，现在就在外面。”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想找您当面沟通一下，是关于……祁同伟同志任职公示的问题。”
这话让吴春林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从文件上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秘书脸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
‘陈岩石，祁同伟’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迅速碰撞了一下。
一位是退下来多年、却依旧在汉东政坛享有清誉、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人；
另一位是正在风口浪尖、即将主政一方的新任市长人选。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直接的交集，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同志亲自跑到组织部来“沟通”？
吴春林心下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稍微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开口：
“这倒是……有点意思。”
“既然是陈老亲自来了，快请老人家进来吧。”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头发已然花白、梳理得却十分整齐的老人走了进来。他身板挺得笔直，只是那眉宇之间，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严肃，甚至是不快。
吴春林见状，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从宽大的办公椅中起身，脸上堆起热情而敬重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岩石那双有些干瘦却依然有力的手：
“陈老！哎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
“我这正好刚泡了一壶新茶，是今年新鲜的明前碧螺春，您来得巧，正好尝尝鲜，看看这口感如何。”
陈岩石握了握吴春林的手，回应得并不算热烈，脸上也几乎没有寒暄的笑意。
他顺着吴春林的引导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刚一落座：
“吴部长，茶先不忙喝。”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事，就是专门为了祁同伟同志任职公示的事情。”
“组织上有公示的程序，允许提意见，那我这个老党员，就有意见要提，而且必须当面提！”
吴春林正在沏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脸上的笑容未减：
“陈老，您别着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您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我在这儿，仔细听着。”
“好，我也就不跟你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子了。”
陈岩石端起那杯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
“我的意见很明确：我反对祁同伟同志去连港市担任市委***、代市长！坚决反对！”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组织更有力的语言，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吴春林：
“吴部长，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
“别的先不说，就说他当年为了往上爬，能做出跑到老领导家坟头去哭灵的事！”
“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把党性原则、把个人尊严完全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只钻营仕途！”
“从根子上说，这样的思想动机就不正，骨头就是歪的！”
陈岩石越说，语气越是激愤，胸口也开始微微起伏：
“后来他当了省**厅厅长，心思又放在哪里？”
“我看，至少有一大半是放在钻营人脉、攀附关系、找靠山，一心想着怎么挤进**班子！”
“真正扑下身子为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整治社会治安的心思，能有几分？”
“更不用说，他跟高育良***走得那么近，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文章？”
“还有，他跟一些商人的交往，也是不清不楚，缺乏必要的界限！”
“这样的人，把权力看得比责任重，把关系看得比原则重，现在让他去主政连港那么重要的一个地方，一个本来情况就复杂、发展任务重的城市，我们能指望他真正沉下心来，为连港的老百姓干实事、谋福祉吗？”
“我担心得很！我怕他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会把连港本来就有点乱的摊子，搅和得更乱、更复杂！”
一辈子把原则和纪律刻在骨子里的老党员，陈岩石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在他看来擅长投机取巧、心思不纯的干部。
“所以我认为，”
“让这样的同志，担任省**厅厅长，已经是值得商榷，现在还要放到连港市长的关键岗位上，这本身就可能违反了干部任用的一些基本原则和精神。”
“我希望组织部，希望吴部长你，能够再慎重地考虑一下，重新评估这个任命是否合适。”
说了这么多话，陈岩石才把端起的茶杯一饮而尽。
吴春林一直脸上保持着倾听的神情，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反驳。
直到陈岩石说完，喝干了茶，他才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再次将陈岩石面前空了的茶杯倒满。直到两三分钟，他看见陈岩石脸上有些急切地神色了。
他才慢悠悠地，用一种平和而稳重的语调开口。
“陈老。”
“您刚才说的这些……情况，有些方面，我也有所耳闻。”
“不过呢，干部任用是一项非常严肃、程序严谨的工作。”
“祁同伟同志这次调动，是经过相关部门全面考察、**评议、集体讨论后，按程序作出的决定。”
“组织上的考核，是综合了多方面因素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而且，我们看干部，也要历史地、全面地看。”
“祁同伟同志当年在缉毒战线上，是立过功、流过血的，身中三枪，那是从枪林弹雨的一线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这份勇气和贡献，不能抹杀。”
“组织上考虑把他放到连港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希望他能发挥特长，打开局面，这里面有组织的通盘考虑和战略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