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婉走到村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苏王氏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她,立刻迎了出来。
“小婉,你可算回来了,咋去了这么久?”
苏婉笑道:“买东西耽搁了一会。”
苏王氏接过她的背篓,一眼看见里面的红盖头和绣花鞋,笑了:“呦,这绣花鞋可真好看。”
苏婉挽住她的胳膊软声道:“阿娘,不觉得我是在乱花钱。”
苏王氏轻轻理了理女儿的秀发。
“阿娘是过来人,你的心情我又怎会不理解,一辈子就这一回,咱们自然要风风光光的嫁人。”
苏婉:“阿娘真好。”
“走了一路肯定累了,快回屋歇着吧!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苏王氏问。
“不饿!”
苏婉接过背篓,回到西屋,将东西拿了出来。
正在床边绣嫁衣的苏雪,抬头看见那双红绣鞋、红盖头,手里的针一下扎进了指腹。她疼得吸了口气,低头看见指尖冒出一点血珠,心里那股酸意却比疼更重。
苏雪盯着看了半晌,酸溜溜道:“你倒舍得,买这些花了不少钱吧?”
苏婉没有回头,把盖头叠好,和绣花鞋一起放进了木箱里,重新锁上柜子,又把钥匙穿进细绳,挂到了脖子里。
苏雪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脸色顿时变了。她把针线往桌子上一搁,冷笑道:“瞧不起谁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见过好东西,还天天锁着。”
苏婉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叫人恼火。
“我的确瞧不起你,我的这些好东西,你还真没有见过。”
苏雪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苏婉,你怎么说话呢?”
苏婉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仍旧不急不缓。
“你怎么说话,我就怎么说话,天**生的日子不过,非要挑刺,咱们都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我说出来,蠢货。”
最后两个字砸下来,苏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好气啊!气苏婉处处压自己一头,气她明明要嫁给霍石安那样的粗人,却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更气自己明知道苏婉说得难听,却找不出一句能压住她的话。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怨气,心中无半点波澜。
屋里突然安静了片刻,苏雪咬紧牙,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苏婉淡淡瞥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接。
她脱了鞋**,背对着苏雪躺下,衣襟里的**已经被她藏进了枕下,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很安心。
苏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还是重新坐回窗边,只不过拿起针线时手都在抖。
苏婉闭上眼,却没有睡意。脑子里想的却是霍石安。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也不知道霍家人看见他那副模样,会不会被吓一跳,太埋汰了。
霍家村,霍郭氏打开院门,就见院门口站着个大胡子男人,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衣裳脏得已看不出原色,整个人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的血腥气。
霍郭氏吓得连退两步:“你谁啊?”
门口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娘,是我。”
霍郭氏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被胡子遮去大半的脸,又盯着他比门框还高的个头,看了又看,越看越不敢认。
这声音熟,可这人和她记忆里的儿子差得太多。
两年前离家时,霍石安虽也高,却还带着点少年气,眉眼清朗,如今门口这个男人,肩宽腰窄,手臂结实,眉眼锐利,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怵。
霍郭氏迟疑着问:“石安?”
霍石安应得痛快:“哎。”
他迈进院子,从母亲身边走过,熟门熟路地把包袱往廊下一放。
“娘,有水吗,我渴了。”
霍郭氏这才确定面前的人真是自己儿子,眼眶先热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道:“两年没回来,你咋变成这样了,也太埋汰了。”
霍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吭声。
他一路从边城赶回来,风里土里睡过,破庙荒坡也凑合过,这身衣裳能撑到家已经不容易。
霍郭氏绕着他看了半圈,越看越皱眉嫌弃道:“你这胡子也该刮了,不知道的还当我家来了个逃荒的。”
霍石安:“……”
霍郭氏转身边往灶房走,边道:“我去给你烧水,你好好洗洗,顺道把胡子刮了,别吓着了人。”
少顷,霍石安从母亲手里接过温水,喉结滚动间,忽然想起了苏婉。
她那药茶微苦回甘,入喉时清凉,比这温水好喝多了。
他端着碗手顿了顿,唇角压不住地动了一下,这会她想必已经到家了
霍郭氏从灶房探头出来,正好瞧见他这点笑,狐疑地问:“你笑啥?”
霍石安把剩下的水喝完:“没啥,我爹呢?”
“你爹去栾木匠家了,这会也该回来了。”
霍石安应了一声,坐到院里的矮凳上,伸手解开包袱。
包袱里有两套换洗衣裳,一把短刀,几块碎银,还有一些边城带回来的皮子和干货。
霍郭氏烧好水出来,看见短刀就皱眉:“回家了还带这些做什么,收起来,别叫人看见。”
霍石安把短刀收起来,没多解释。
近一年,他们和胡人天天打,刀离身太远,他睡都睡不踏实。
水烧好后,霍石安在后院洗了个痛快。
热水冲掉身上的尘土,也露出了肩背上几道陈旧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横在结实的肌理上,像一条条蜈蚣,霍郭氏隔着门缝看到瞬间红了眼。
她没出声,只把干净衣裳放在门口,转身时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霍石安洗完出来时,霍川已经回来了。
霍川身形高瘦,常年做农活,脸被晒得发黑,见儿子怔了一下,随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了。”
霍石安点头:“回来了。”
这时霍郭氏端了面出来,碗里还卧着两个鸡蛋,又淋了一勺肉臊子。
“先吃,吃完再刮胡子。”
霍石安坐下就吃,几口下去,一碗面少了大半。
霍郭氏看着心疼,嘴上却道:“慢点,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
霍石安:“我习惯了,边城吃饭慢了,饭就没有了。”
霍郭氏听了这话鼻子有些发酸。
霍川看着吃的很香的儿子:“这次能待多久?”
“半月左右。”
霍郭氏立刻接话:“半月够了,正好把亲成了。”
霍石安手里的筷子停住,抬眼看向母亲:“什么亲?”
霍郭氏笑着道:“娘给你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姑娘人好,模样好,性子也好,你都不知道村里人多羡慕你呢。”
霍石安闻言脑子里想的却是苏婉。
他几口把面吃完道:“我现在还没有成亲的打算,退了。”
霍郭氏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她盯着儿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霍石安擦了擦嘴:“退亲。”
霍郭氏气得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退什么退,聘礼都下了,婚期也定了,四天后你们就要成亲。”
霍石安眉头拧紧:“四天后?”
“对,四天后。”
霍郭氏越说越气,眼圈也红了:“咱们村你那些玩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你还在外头晃,你二十一了,难道还想让我等到头发全白还抱不到孙子。”
霍石安:“娘,这事你们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霍郭氏声音更高:“你两年不着家,我上哪和你商量去。”
霍石安眉头紧皱:“反正我不结,要结你们结。”
霍川脸色一沉:“给**好好说话。”
霍石安闭了闭眼,又睁开:“爹,我不是冲娘,我是真没这个打算。”
霍郭氏听不得这话,胸口剧烈起伏:“你没打算,你一句没打算就要毁人家姑娘名声?”
霍石安一顿。
霍郭氏红着眼瞪他:“苏家丫头清清白白的,聘礼接了,日子定了,全村都知道她要嫁你,你现在说退,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苏家大丫?”霍石安声音变了。
霍郭氏没察觉,仍旧气得厉害:“对,苏大山家的大丫头,叫苏婉,你赵阿奶也夸她,说她能干又懂事,配你那是你占便宜。”
霍石安先是一僵,随即唇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这不是巧了,他想娶的姑娘竟然和爹娘为他定的姑娘是同一人。
怪不得她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怪不得她知道他是从边城回来的,怪不得她问他能待几天。
霍石安心里那叫一个美。
霍郭氏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还要犟,气道:“我告诉你,这亲退不得。”
霍石安抬头看向霍郭氏:“娘,我突然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的确不能毁了人家姑娘,再说我都二十一了,的确该成亲了。”
霍郭氏:“???”
霍川:“……”
霍郭氏还没骂完,话一下卡在嗓子里。
霍川眉头松了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霍郭氏不放心,又追问:“真不退了?”
霍石安:“真不退。”
霍郭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气又想笑:“你早说不就完了,非要把我气个半死。”
霍石安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那不是不知道你们给我定的人是苏婉?”
只可惜他声音太小,霍郭氏并未听到。
想到和苏婉分开时,她说的那些话,霍石安又笑了,看来她对自己很满意呢!
有眼光!
“傻笑什么呢,快点把胡子刮了,太埋汰了。”霍郭氏端了水,把剃刀,递给他道。
霍石安低头看了一眼水盆中的自己,摸了摸胡须,的确得刮,不然亲嘴都不方便。
刀锋贴着下颌刮过,胡茬一层层落下,那张被遮住的脸慢慢露出来,眉骨高,鼻梁挺,少了几分粗野,多了几分俊朗。
霍郭氏越看越满意,这样多好看。
霍石安把半边胡子刮干净,忽然问:“什么时候下的聘礼?都是些什么聘礼?”
霍川当即给儿子说了一番。
霍石安听完道:“少了!”
霍郭氏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八两还少啊!被人娶婆娘挺多四两、六两。”
霍石安:“娘也说了那是别人,咱家又不缺钱。”
他看胡子刮干净了,拿帕子擦了擦脸。回屋拿了钱,就往外走。
霍郭氏追了两步问;“去哪?”
霍石安边走边道:“县里。”
霍郭氏:“这个点了去县里做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知在家好好歇歇。”
霍石安:“不累,我去县里买坛酒,晚上和爹好好喝一杯。”
霍川闻言笑了,他儿子多孝顺。
“家里有酒呢,你别去了。”
霍石安:“家里的酒不好喝。”
话音还未落,人已出了院子。不把那一百五十文花出去,霍石安可睡不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