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知意不再等陆峥的回信后,日子反倒安静下来。
她每日清晨起来给林婉煎药,上午复习,下午接些改衣裳的活。有人拿旧衬衫来,她给人改领子;有人嫌裙腰肥,她便帮着收腰。针线在她指间穿过,细密,平整,像她一点一点重新缝起自己的日子。
只是大院里从来不缺闲话。
有人说她病了一场后懂事了。
有人说她这是欲擒故纵,故意不去陆家,好让陆峥着急。
也有人说,姑娘家再漂亮,若婚事没着落,心里总归慌。
沈知意听见了,也只是低头剪断线头。
苏棠却气得不行:“这些人嘴怎么这么碎?你去陆家,他们说你倒贴;你不去了,他们又说你装样子。合着你喘口气都是错。”
沈知意把改好的衬衫叠好,轻声道:“让她们说吧。”
她从前太在意旁人怎么看她。
现在才发现,旁人的嘴不会替她过日子。她若事事都解释,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
这日午后,家属院妇女主任来沈家,说部队月底要送一批慰问品去训练一线,让院里的姑娘嫂子们一起帮忙缝护腕、鞋垫和针线包。
林婉身体不好,本想推辞。
沈知意却答应了。
“我去吧。”
苏棠在一旁瞪她:“你才刚病好,又去给陆家那边帮忙?”
“不是给陆家。”沈知意把针线篓收好,“是给部队战士。”
她分得清。
她不想再围着陆峥转,却也不会因为陆峥,就把所有和部队有关的人与事都怨上。
第二日下午,沈知意去了家属院小礼堂。
礼堂里摆了几张长桌,布料、棉线、剪刀堆在一起。嫂子们围坐着说笑,何雪薇也在,正帮着登记慰问品数量。
沈知意一进门,屋里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得素净,浅青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简单扎起。明明没有刻意打扮,却仍旧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嫂笑着招呼:“知意来了?快来,你手巧,正缺你呢。”
沈知意点头坐下。
她选了几块深色耐磨的布,开始缝护腕。她做东西细,针脚密,边角还特意加了一层,戴着不容易磨手。旁边一个年轻嫂子看见,忍不住夸:“知意这手真巧,这东西要是分到哪个战士手里,可有福了。”
沈知意笑了笑:“都是给大家用的。”
何雪薇坐在另一头,听见这话,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
傍晚清点时,慰问品按连队分堆。何雪薇负责写布签,把“训练一营后勤班警卫连”一一系上去。
沈知意缝好的那几副护腕,被放在“训练一营”那一堆里。
训练一营,正是陆峥带的营。
王嫂看见了,立刻笑起来:“哎哟,这不是巧了吗?知意缝的,正好分到陆营长那儿。”
旁边几个嫂子也跟着起哄。
“这还叫巧?怕不是心里早惦记着呢。”
“年轻姑娘嘛,嘴上说不去陆家,手上还不是记挂着。”
沈知意手里的线团微微一顿。
她抬头,平静道:“这些都是按连队分的,不是给谁个人的。”
何雪薇柔声道:“沈同志别急,大家也是开玩笑。你针线好,陆大哥他们营能分到,也是好事。”
话听着像替她解围,可“陆大哥他们营”几个字一落,又像把这件事和陆峥绑得更紧。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剩下的布料。
她不想争。
可不争,不代表心里不疼。
她已经尽量把界限划清楚了。她没有给陆峥送东西,没有去陆家,也没有再追问那封没有回应的信。可旁人只需一句玩笑,就能把她重新拽回那个“倒贴陆峥”的位置上。
天色将暗时,陆峥带人来小礼堂取慰问品。
他肩伤未好,右臂动作还有些不便,却仍旧站得笔直。几个战士跟在他身后,见礼堂里都是嫂子和姑娘,便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
王嫂一看见陆峥,立刻笑着扬声道:“陆营长来得正好,知意给你们营缝了好几副护腕,针脚可密了。”
沈知意脸色微微一白。
她刚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嫂子已经接上话:“陆营长,你可得好好收着,这可是知意的一片心意。”
陆峥眉心瞬间皱起。
这些日子以来,他听够了这样的打趣。
从娃娃亲,到小媳妇,再到沈知意送来的鸡汤、围巾、药盒,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拿这门亲事说笑,他就该顺理成章认下来。
他不喜欢被安排。
也不喜欢别人把沈知意一次次推到他面前。
可他没有看见沈知意骤然发白的脸。
他只看见那堆慰问品里,几副针脚格外漂亮的护腕,被嫂子们笑着指给他看。
于是他声音冷了下来。
“别乱说。”
礼堂里一下安静。
陆峥看向众人,语气清楚而克制。
“我和沈同志没有关系。以后不要再拿她和我开这种玩笑。”
沈知意站在长桌旁,手指轻轻攥住了桌沿。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可每一次听,还是会疼。
王嫂脸上的笑僵住:“陆营长,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陆峥眉眼冷淡:“这种玩笑不合适。还有,这些慰问品是给战士们的,不要再往我个人身上扯。”
他说得其实没错。
甚至比从前那句“我没承认过”更周全。
可沈知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从头到脚都冷。
因为他仍旧以为,是她又让别人误会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坐在这里,缝了几副给战士们用的护腕。她甚至没有在上面留下名字。
可只要这件事和她沾上一点边,陆峥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划清关系。
何雪薇轻轻开口:“陆大哥,你别生气。沈同志应该也不是故意让大家误会的。”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满屋子的尴尬里。
不少目光立刻转向沈知意。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何雪薇一眼。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拿**你。
她是把针藏进棉花里,再笑着问你疼不疼。
陆峥也看向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点复杂,似乎在等她解释。
若是从前,沈知意一定会急。
她会红着眼说不是这样的,会解释那些护腕不是给他的,会说自己没有让人误会。
可这一次,她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
“陆营长说得对。”
众人一愣。
沈知意拿起那几副护腕,又拿起布签,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这些是给训练一营全体战士的慰问品,不是给陆营长个人的。”
她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几副护腕放回“训练一营”的筐里,又将被王嫂拿出来的那一副重新压好。
“如果陆营长介意,我可以请妇女主任重新分配,换给别的连队。”
陆峥眉心微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知意抬眼看他。
“那是什么意思?”
陆峥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
可他说错在哪里,他竟说不明白。
沈知意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身看向妇女主任,语气仍旧温和:“主任,这几副护腕针脚密些,训练用正合适。若训练一营不方便收,就分给警卫连吧。我今晚回去再赶几副补上,数量不会少。”
妇女主任忙道:“不用不用,都是慰问品,哪有什么不方便收的。”
可气氛已经变了。
几个刚才起哄的嫂子也有些尴尬。
苏棠正好从门口进来,听见半截,脸色立刻冷下来。
“知意,你缝了一下午,手都扎破了,还要重新赶?凭什么?慰问品写的是陆峥名字了吗?”
礼堂里更静了。
沈知意低声道:“苏棠。”
苏棠却忍不住:“她做的是给战士们的东西,不是给哪个男人的情书。你们一口一个玩笑,倒是轻巧,有没有想过她听着难不难受?”
王嫂脸色讪讪:“苏棠,我们也没恶意。”
“没恶意就能随便把姑娘家的名声挂嘴边?”苏棠冷笑,“那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几个嫂子顿时不说话了。
沈知意拉住苏棠。
她不想再闹大。
不是不委屈,而是她忽然厌倦了每一次都要把伤口摊开,让别人评一评她到底该不该疼。
她拿起自己的针线篓,冲妇女主任点了点头。
“剩下的我明早再来帮忙。”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忽然发闷。
他下意识开口:“沈知意。”
沈知意停下脚步。
礼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陆峥想说,他不是针对她。
想说,他只是不想让旁人再拿这件事起哄。
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竟又变得干涩。
沈知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陆营长放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以后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会避开。”
陆峥瞳孔微微一缩。
沈知意说完,便和苏棠一起出了礼堂。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苏棠还在生气,边走边骂:“他陆峥眼瞎吗?那一堆慰问品都放在筐里,他凭什么觉得是你给他的?”
沈知意走得很慢。
“也许不是他眼瞎。”
苏棠皱眉:“那是什么?”
沈知意垂下眼,轻声道:“是他从来都觉得,我会一直围着他转。”
所以只要有人提起她,他第一反应就是厌烦。
所以只要她做了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撇清。
苏棠忽然安静下来。
回到家时,林婉还没睡。
沈知意把针线篓放下,洗了手,又坐到桌边翻开旧课本。她手上有被**破的小口子,碰到纸页时微微发疼。
林婉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知意,今日又受委屈了?”
沈知意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没有。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替谁遮掩。
“妈。”
林婉抬头。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书,声音很轻,却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点累了。”
林婉眼眶慢慢红了。
沈知意抬起头,眼里也有泪,却没有掉下来。
“我不想再喜欢陆峥了。”
窗外夜色很深。
那句话落下时,沈知意心口疼得厉害。
可疼过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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