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每回吃饭时候,只有弟弟前面有窝窝头,我和姐姐前头是一盆树皮汤,谁吃得慢谁就没了。”
“逢年过节时候,弟弟碗里还有白面馒头,那可是白面做的,我做梦都想着吃上一口。”
顾冕愣住,看着似乎陷入回忆的女人。
“一回过年时候,我瞧到案板上放的白面团,偷偷揪了一小块下来,每到夜里就舔一口,直到舔到那白面团都发霉了长毛了,我才舍得吃下去。”
夏满笑笑:“结果什么味道都没有,一点都不好吃。”
她没说的是,到了夜里,她哇啦啦吐了一地,还舍不得那点白面,偷偷拿塑料袋包起来,结果被耗子吃了。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但不是因为没吃上,是因为她居然浪费粮食了,还是难得的白面。
“我是没吃过好的,但我以后会改。”
她以前确实觉得这是顾冕故意挑刺她,毕竟人**说他从小爱吃什么苏联饼干什么牌子友谊商店牛奶,她连听都没听过,那时候的她敏感多疑,顾家人每句话都要反复想好几遍。
生怕被瞧不起。
直到四十多查出来胃癌,才知道顾冕确实是为了她好。
而顾冕,又说不出话来,他想象不到那画面,这和他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太远。
他默了默:“你肚子上那些伤,是谁打的——”
昨天他就看见了,但当时还在巨大惊愣中没来得及问。
夏满赶紧垂下眼皮,低着声:“我弟弟弟媳一块打的,他们怕你拖累我们家,逼我打掉这个孩子赶紧再嫁了。”
“等等你弟弟?”
顾冕半天没反应过来:“你弟弟亲手打自己怀孕的姐姐?”
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夏满只平平淡淡:“农村人,孩子生下来都有亲爹妈掐死淹死的,还没生打下来算什么。”
“我还有两个姐姐,就在我家后院埋着呢。”
她说得平平淡淡,而顾冕,却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去过夏满村子,只在结婚前聊婚事时见过夏满的家人。
所谓丈母娘,对着客厅柜子茶几全摸了一通,谈彩礼时狮子大开口,四转一响外加三百块钱。
**应了后,瞧他们应得痛快又立马后悔:“五百吧,我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就这么嫁人了,我这当**舍不得啊。”
他对夏家人,只有贪得无厌、粗鲁无礼的印象,一眼都不想多看。
沉默好久,他收拾着饭盒起身:“你先坐着,我去把饭盒洗了。”
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还有,既然怀着孕,就再别回娘家去了。”
却没瞧着他刚走,刚还有点可怜巴巴的女人,瞬间抬头,大眼睛里刚还要掉不掉的眼泪水也没了。
这下顾冕总不好意思让她走了吧。
顾冕确实没再提这回事,只不过晚上回来时候,还扛了一张木板,给搭在单人床旁边。
上面铺盖一铺,还真像张大床,只不过屋子里越发窄。
他冲着有些愣神的夏满点点头:“睡吧,这样我就不怕我碰到你肚子了。”
夏满没说什么,只是躺上去就冷笑,是怕碰到她肚子还是怕碰到她?
这人还存着跟她划清界限的想法呢。
床板子一高一低,确实除非她摔下去,怎么也碰不到。
夜里头,男人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夏满也快要睡过去了,忽然听见他问。
“你当时提离婚,真的就是因为那个厂长?”
他声里带着不忿,还有点若有似无的瞧不起。
“你就看上那种人?”
为什么提离婚呢,夏满看向窗外,她那会还在饭店后厨帮工,夏天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停下,却听到档口一个女孩惊呼声。”柳如霜,顾冕真把工农兵大学名额让给你了?“
”天哪,这么难得的机会他居然让给你,果然,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喜欢你。“
她扒鸡毛的手停下,头探出去,就瞧见了那女孩,纤瘦,细细的一条,乌黑长发,红色布拉吉裙子,漂亮得不像话。
浅浅笑着,就让人如沐春风。
她也瘦,但人是纤瘦柳条,她就是地里扒出来野草。
她知道柳如霜,跟顾冕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后来又一块从首都迁到省城,只不过她比较惨,早早被下放了。
当然她也不惨,有个啥时候都把她放心上的顾冕。
她觉着不值,回家就想找顾冕大吵一架,却被婆婆拦住:“顾冕自己做项目去不了,你大字不识一个他也没法让给你,正好如霜一个小姑娘家一个人在乡下受苦。”
“这不赶上了,没什么好吵的。”
是,她大字不识一个,这种机会根本没她的可能性,顾冕也从不会考虑她,然后她提了离婚,跟黄大河相看。
这会再提就好像上辈子的事,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夏满闭上眼:“我睡了,你别吵了。”
嘿,动不动吵吵嚷嚷的这女人还嫌弃他吵了?
顾冕也不追问下去,冷嗤一声,也背起身睡。
谁也不看谁。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得早,刚要换衣裳就瞟见了床上已经踢开被子的女人,似乎是太热了,衣裳也掀起大半,一个**肚皮晾在外头,还有,上面的半团乳白色。
他抿起唇不看,大手替她把衣裳扯下来,只不过在瞧见肚皮上青青紫紫时,手顿了顿。
前天没好好看,这会天亮堂了才能瞧见上面拳印,斑斑点点,不敢想象有多疼。
他叹口气,弯腰拾起女人昨日换下来衣裳,连带自己的,端去洗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