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天,侯府来人了。
孟靖淮身边的贴身小厮站在破院外头,嫌弃地捂着鼻子,昂着下巴传话:
“世子说了,姑娘自幼金尊玉贵,何苦在这里跟个泥腿子受罪?只要姑娘肯回去低头认个错,从前的事,世子大度,一概揭过不提。”
我拎着井水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在那座金尊玉贵的侯府里,我被教习嬷嬷用竹条抽得后背全是红痕,夜里趴在床上疼得整宿睡不着。
孟老夫人说我将门之女粗鄙,叶芷枫来了我便要立在旁边端茶倒水,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大婚那日我从偏门进府,院子里连盏红灯笼都没挂。
如今他告诉我,回去道歉,一切照旧。
我淡淡笑了笑。
“世子还是如从前那般高高在上,连施舍都带着一股子傲气。”
“你回去转告他,我不会回去了。”
小厮张了张嘴,大约从没听过有人敢对世子爷这般说话。
他愣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简姑娘,世子爷说了,您撑不过三天的……”
“那你便再等两天看看。”
小厮讪讪地走了。
那夜我睡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宋翊抱来的一床旧棉被。
被子里有草木和旧纸的气息,干燥而微涩。
窗外风声大作,破院墙的碎砖被吹得哗啦作响,但我睡得很沉。
梦里有马蹄声、喝彩声、叶芷枫尖利的笑、孟靖淮垂下的眼帘。
那些画面翻来覆去,最后却定格在一个平静到近乎固执的目光。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灶房里飘来米香。
我披衣起身,宋翊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碗。
碗里是仅有的白米饭。
他看见我,把米饭递给我,自己去啃那块硬得剌嗓子的粗粮饼。
“你光啃饼不行的,读书耗神,脑子没营养怎么应考?”我蹙眉。
他咽下嘴里的饼渣,眉眼低垂:“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得吃好些。”
我低头扒饭,眼眶微热,没再说话。
以前在侯府,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们只会嫌我病弱,嫌我费药。
消息传回京城圈子,孟靖淮砸了书房里最名贵的那方端砚。
那块砚台,是我当年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跑遍了京城给他买的及冠贺礼。
上好的龙尾砚,雕着一丛瘦竹。
从前我总觉得他像竹,挺拔峭立,不染尘埃。
可后来我才明白,竹子不仅清高,更是空心的。
见我并未如他们所愿落魄求饶,反而和宋翊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叶芷枫坐不住了。
她借着长公主举办赏花宴的名义,派人送了请帖来。
送帖的丫鬟笑得轻蔑:“听闻简姑娘近来与那穷书生朝夕相处,不知令尊令堂若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若是不赴宴,旁人自会替简姑娘传话,届时这流言蜚语传成什么样,可就由不得姑娘了。”
**裸的威胁。
“我去。”我接过帖子,冷冷合上院门。
父母死在边关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
父亲的最后一道折子被带回来时,墨迹被鲜血洇花了半页,只勉强辨认出“臣不负皇恩”几个字。
母亲跟着父亲一起殉了城,连尸骨都被敌军马蹄踏碎。
我绝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要因为我被人泼脏水。
这场鸿门宴,我非去不可。
宋翊站在门框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
手里还攥着一支木簪。
簪头雕了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刀工笨拙,却能看出每一笔都刻得认真。
“雕得不好,将就戴。”
他微微倾身,将簪子**我发间。
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垂,带着粗糙的温热,烫得我心口一跳。
我抬手碰了碰那朵木兰花:“宋翊,你今日不去太学?”
他垂下眼,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低沉:“告了假,我陪你赴宴。”
我摇了摇头:“你若去了,反倒给她借口作践你。我自己去,去去就回。”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许下重诺:“我定护你周全。”

上一章 下一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