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知遥站在浴室镜子前,梳子卡在发尾,没用力拉。水汽还浮在镜面,她用指腹抹开一片,看见自己——发梢湿着,肩头校服洇着淡蓝的水痕,左耳后有道没消的红印,是昨天顾临川亲她时,指甲刮的。
镜子里的她,慢了三秒。
梳子落下的动作,镜中人迟了半拍才跟着垂下。她没动,镜中人也没动。三秒后,镜中人睫毛才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纸片。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镜面。冰的。
镜中人指尖也碰了上来,比她晚了三秒。
她转身,水龙头没关,滴水声在瓷砖地上积成一小滩。她没回头,也没关。水珠砸在池沿,一滴,两滴,三滴——和钟声一样,不急不缓。
储物间门缝下,有张纸条。
她蹲下,用指甲勾出来。纸是旧的,边角卷着,像从账本上撕的。字是铅笔写的,很轻,几乎要磨没了:
“别碰三楼的钟。”
没署名。但笔迹她认得。陈姨。
她把纸条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跳的地方。水汽慢慢爬上镜面,又凝成水珠,沿着边角往下淌,像泪。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双鞋。是两双。
运动鞋,鞋底有泥。皮鞋,左脚内侧裂了道细痕。
林知遥没动。她把梳子放回洗漱台,水珠从齿缝滴落,在台面留下三道浅痕。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晚棠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校刊的样稿,纸边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没进,也没走。只是盯着林知遥的后颈。
“你昨天去旧教学楼了。”她说。
林知遥没应。
“监控断了,但保洁的打卡记录没删。”苏晚棠往前半步,鞋尖踩进水洼,泥点溅到瓷砖上,“陈姨,每晚十一点半,准时去三楼打扫。她没理由去那儿,钟早停了。”
林知遥抬眼,从镜子里看她。
苏晚棠的睫毛在抖。不是怕,是恨。
“**的画册,”她声音压得更低,“江砚找了一周,不是为了出版。他想卖。卖给《时代周刊》的记者,换**的项目批文。”
林知遥的指尖在洗漱台边缘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灰痕。
“你知道那本画册里,有**和校长的合影吗?”苏晚棠往前又一步,鞋跟碾碎了地上一粒干掉的糖纸,“不是合影。是交易。**画的,是校长收钱的账本——用素描,一笔一笔,画得比数字还清楚。”
林知遥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
苏晚棠没答。她把校刊样稿往地上一扔。纸页摊开,是辩论赛名单。第三行,林知遥的名字被墨水洗过,凹陷如疤。第七行,空着。
“陈默,”苏晚棠说,“辩论队第七人。去年冬天,跳了楼。没人提他名字,因为他是校长的私生子。”
林知遥的呼吸停了半拍。
苏晚棠转身要走,脚却顿住。
“你那本画册,”她没回头,“如果真在你手里,别让江砚碰。他不是想救**。他想用**的罪,换自己的名。”
门关上了。水龙头还在滴。
林知遥走回镜子前。镜中人也走回来,动作比她慢了三秒。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这一次,镜中人没等三秒。
她的指尖刚贴上去,镜中人就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
林知遥没挣。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不是她。眼睛太亮,嘴角太弯,像在笑。
镜中人开口,声音是她的,但语调像被拉长的录音:
“**没贪。他画的是真相。”
林知遥的指甲掐进掌心。
镜中人松开她,退后一步,轻轻摇头,像在惋惜。
然后,镜中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她身后。
林知遥没回头。
她知道身后没人。
但镜子里,那双手,正从她肩头,缓缓伸向她的脖子。
水龙头终于停了。
滴水声没了。
走廊尽头,三楼的钟,又响了一声。
当——
声音沉得像铁锤砸进泥里。
林知遥没动。镜中人也没动。
她慢慢抬起手,从校服内袋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原本的字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写得歪斜,像有人用颤抖的手写完就跑:
“第七个名字,是陈姨。”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灰白的粉末。
像烧过的纸灰。
她蹲下,用指尖捻了一点,凑到鼻尖。
没味。
但记忆突然撞进来——五岁那年,母亲住院,陈姨每晚在病房外烧信,火光映着她脸,她说:“这些信,不能留。**写的,都是假的。”
她当时问:“那真的呢?”
陈姨没答,只把一块糖塞进她手心。
糖纸是蓝的,印着一朵小花。
现在,林知遥的口袋里,还有一块。
她没吃。
她只是把糖纸,轻轻贴在了镜面上。
镜中人,终于动了。
她笑了。
笑得和林知遥一模一样。
然后,镜面裂了。
一道细纹,从中央蔓延,像蛛网,无声无息。
林知遥后退一步,撞上了洗手台。
水槽里,漂着半片蓝色糖纸。
和她口袋里,一模一样。
她没捡。
她转身,推开门。
走廊空荡,灯管嗡嗡响。
三楼的钟,再没响。
但楼梯拐角,保洁车的轮子,还在缓缓转动。
车底,挂着一张纸。
纸角,印着一朵褪色的小蓝花。
——
水珠,从她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