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许平安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山路不好走,月光被云遮住,只能借着星光勉强辨认方向。他走得很慢,腿上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
怀里的石头碎片贴着胸口,传来微弱的温热。
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他走了大半夜,天亮时才看到官道。路上有了行人,多是赶集的农户,挑着担子,赶着驴车。许平安低着头,用道袍的袖子遮住脸上的血污,混在人群里往前走。
青州城在青云门东南方向,走官道要两天。他没马,只能靠两条腿。
走到中午,太阳毒起来,晒得伤口发*。他在路边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一碗凉茶。
茶棚老板是个胖妇人,看了他一眼:“小道士,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摔了一跤。”许平安说。
“摔跤能摔成这样?”胖妇人撇嘴,又给他倒了碗茶,“不要钱,喝吧。”
许平安道了声谢,喝完茶,继续赶路。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看到青州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青砖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检查进出的行人。
许平安跟着人群进城,没人拦他。
青州城比镇上热闹得多。
街道很宽,两边全是店铺,招牌挂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缎的富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许平安问了个人,找到了城南。
柳巷在城南最深处,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巷子里很安静,和主街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他数着门牌,走到第三家。
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他伸手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在夕阳里泛着光。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许平安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云娘?”
没人回答。
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饭菜,两副碗筷,像是刚摆好的。菜还冒着热气,米饭白生生的。
但屋里没人。
许平安后退一步,手按上剑柄。
不对劲。
他转身要走,院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砰——
门板合拢,门闩自动插上。
许平安拔出剑,盯着堂屋的黑暗处:“出来。”
一个人影从门后走出来。
不是云娘。
是个男人。穿着青衫,头发半白,脸上带着笑。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云娘呢?”
“她有事出去了。”那人拉开椅子坐下,“坐吧,饭菜要凉了。”
许平安没动:“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给自己倒了杯酒,“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叫许平安,知道你在找天机阁。”那人喝了口酒,“还知道你身上带着一块神石碎片。”
许平安握紧剑柄:“你怎么知道的?”
“云娘告诉我的。”那人说,“她走之前,托我照顾你。”
“她去哪了?”
“去办一件事。”那人放下酒杯,“后天就回来。你这几天就住这儿,等她回来。”
许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收剑。
他走到桌边,坐下。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那人问。
“怕。”许平安拿起筷子,“但我饿了。”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味道不错。他又夹了一块,就着米饭吃起来。
那人看着他吃,笑了笑:“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什么。”许平安说,“反正你也想毒死我,不如先吃饱。”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
他给许平安倒了杯酒:“喝点?”
“不喝。”许平安说,“伤口没好。”
“也是。”那人收回手,“你伤得不轻,明天我给你换药。”
“你会治伤?”
“年轻时学过一点。”那人说,“不算高明,但比你自己瞎包强。”
许平安没接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那人带他到了西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味道。
“你睡这儿。”那人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换药。”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许平安说。
“我姓柳,单名一个青字。”那人说,“柳青。”
“柳青。”许平安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柳青点点头,转身走了。
许平安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坐在床边,掏出怀里的石头碎片。
碎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快熄灭的火焰。
他握紧碎片。
快了。
云娘后天就回来。
到时候,他就能找到天机阁。
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他把碎片塞回怀里,躺下来。
伤口还在疼,但他太累了,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把他吵醒。
“起来换药了。”是柳青的声音。
许平安翻身坐起来,打开门。
柳青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拿着几个瓷瓶。他进门,把盆放在桌上,示意许平安**服。
许平安脱下道袍,露出肩上的伤口。
伤口有些发炎,边缘红肿,渗着淡**的脓水。柳青看了看,皱起眉:“有点感染了。不过不严重,换几天药就好。”
他打开瓷瓶,倒出一些药粉,用水调成糊状,抹在伤口上。药粉冰凉,带着一股薄荷味。
“忍着点。”柳青说完,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
换完药,许平安穿上衣服:“谢了。”
“不用谢。”柳青收拾东西,“云娘让我照顾你,我就得把你照顾好。”
“你和云娘什么关系?”
“老朋友。”柳青说,“认识二十年了。”
“那你知道天机阁在哪吗?”
柳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你真要找天机阁?”
“必须找。”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天机阁能帮我恢复记忆。”许平安说,“我丢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天机阁确实能帮你。但找到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多难?”
“天机阁不在任何地图上。”柳青说,“他们藏在暗处,只接待他们想接待的人。”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想接待我?”
柳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引他们出来。”柳青说,“做一件大事,大到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许平安愣住了:“什么大事?”
“比如——”柳青顿了顿,“找到那块神石。”
许平安心跳加速:“你连神石都知道?”
“云娘告诉我的。”柳青说,“她说你身上那块碎片,只是神石的一部分。真正的神石,还在某个地方藏着。”
“在哪?”
“我不知道。”柳青摇头,“但我知道谁能告诉你。”
“谁?”
“苏长老。”
许平安愣住了:“青云门的苏长老?”
“对。”柳青说,“他是三十年前那件事的亲历者。他知道神石在哪。”
许平安想起苏长老在树林里说的话。
“三十年前那个许平安,是我徒弟。”
“他说的都是真的?”
“至少他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柳青站起来,“不过,你打算回青云门去找他吗?”
许平安沉默了。
青云门现在到处在抓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回去。”他说,“有别的办法吗?”
“有。”柳青说,“等云娘回来,她会告诉你。”
---
傍晚,许平安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院门突然被敲响。
柳青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斗篷。
许平安心跳加速,站起来。
那人摘下**——
是云娘。
“你怎么在这?”许平安愣住了。
“事情办完了。”云娘走进院子,“柳青都跟你说了?”
“都说了。”
“那就好。”云娘坐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我长话短说。”
“天机阁在哪?”
“天机阁不在地图上。”云娘说,“但他们有一个规矩——每隔三年,会在各大城池设一个联络点,接引有缘人。”
“今年是第三年?”
“对。”云娘说,“青州城里就有他们的联络点。”
“在哪?”
“城西,朱雀街,第七家。”云娘说,“那是一家棺材铺。你去那儿,找一个姓罗的老板。他会带你去见天机阁的人。”
许平安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别急。”云娘按住他,“你得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神石碎片。”云娘说,“天机阁的人,只对带着神石的人感兴趣。”
许平安摸了摸怀里的碎片:“我带着。”
“那就去。”云娘说,“但记住——天机阁的人,不好说话。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撒谎,他们能看出来。”
许平安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云娘叫住他。
他回头。
云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拿着。天机阁的人要是为难你,把这个给他们看。”
许平安接过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
“许。”
“这是……”他问。
“那个许平安留下的。”云娘说,“也许能帮你。”
许平安握紧玉佩,把它和碎片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