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SUV停在安城市局大院的角落里,车灯亮着,谢砚迟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他睁开眼:“散会了?”
“散了。”岑知言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腿上,“你怎么还不回去?”
“回去了也没事干。”谢砚迟发动车子,暖气徐徐吹出来,“吃了吗?”
“没顾上。”
“我就知道。”谢砚迟打了把方向盘,SUV滑出大院,“宿舍楼下有家面馆开到十二点,先吃碗面再回去。”
岑知言没反对。这人在吃饭这件事上莫名地执着,好像少喂她一顿就是多大的失职似的。
面馆不大,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操着安城本地话招呼他们。谢砚迟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卤蛋和一盘拌黄瓜。
“太多了,吃不完。”岑知言说。
“吃不完打包。”谢砚迟不为所动,把筷子用开水烫了递给她,“你中午好像也没怎么吃。”
“你怎么知道?”
“中午食堂,我去的时候你不在,问了专案组的人说你没来。”谢砚迟夹了块黄瓜,“你这种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的习惯,得改。”
岑知言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汤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谢砚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戴眼镜的样子,比平时少了三分冷硬,多了两分柔软。
“看什么?”岑知言抬眼。
“没什么。”谢砚迟收回视线,低头吃面,“对了,沈组长跟你说什么了,散会了单独留你。”
岑知言把顾长河当年那起案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谢砚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筷子也放下了。
“所以顾煜的父亲,当年就是去做谈判的,结果失败了,人被追责,最后郁郁而终。”他总结道,“他儿子现在反过来,用谈判的手法来对抗警方——这是想证明什么?证明**当年没错?”
“可能不只是证明**没错。”岑知言把一颗卤蛋夹成两半,夹了一半放进谢砚迟碗里,“可能还想证明——谈判是错的。他父亲一辈子想用谈判救人,结果救不了儿子,救不了人质,也救不了自己。顾煜现在做的一切,可能都是为了让警方看到——谈判解决不了问题。”
“但他不是也在教嫌疑人怎么谈判吗?让嫌疑人主动喊话、拒绝对话、要求媒体——这不也是谈判?”
“这不一样。”岑知言摇了摇头,“这不叫谈判,这叫表演。真正的谈判是为双方找到第三条路,而他教给嫌疑人的,是怎么把局面搞得更僵、让警方更被动。他不是在教谈判,他是在用谈判的外壳,包装一场一定会失败的表演。”
谢砚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顾长河当年那场谈判,真的是他的失误吗?”
岑知言抬眼看他。
“我是说,如果连顾长河都谈不下来,最后只能强攻,那这个案子本身可能就存在不可化解的死结。他儿子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体制,也许从一开始就怪错了人。”
岑知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看谢砚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这个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突击队长,骨子里信的是强攻。但他现在能站在这个角度想问题,说明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你最近看了不少谈判的书?”她问。
谢砚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
“随便翻了翻。”
他当然不会说,这段时间他托人找了不少犯罪心理学和危机谈判的资料,每天晚上训练完回宿舍就翻,比备考的时候还认真。
岑知言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
“顾长河有没有失误,要看当年的卷宗。”她说,“沈组长已经把卷宗给我了,我今晚回去看。但他的案子给了我一个提醒——顾煜可能不只是想让警方难堪,他真正想做的,也许是复盘他父亲当年的失败。”
“复盘?”
“对。他父亲当年谈判失败导致人死亡。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同样类型的案子里,让谈判也失败。每失败一次,他就在心理上为父亲**一次。”
谢砚迟放下筷子:“那常砚东那次,你谈成了,对他来说不只是失败,是在否定他父亲?”
“所以他才那么在意。”岑知言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他给我留字条,不是因为我想象中的他有多在意我这个人本身。而是他不能允许有任何人打破他已经设定好的逻辑。一个真正擅长谈判的人,会动摇他对父亲失败的全部解释。”
谢砚迟看着她。面馆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差点忽略掉这段话背后的分量。
一个疯狂的复仇者,把她当成了整个逻辑链条里最危险的变量。
而她不但不怕,反而觉得这是机会。
“吃完回宿舍。”谢砚迟站起来去结账,“你今晚还要看卷宗,别太晚。”
“你倒是越来越啰嗦了。”
“近墨者黑。”
“……你骂谁呢。”
谢砚迟难得笑出了声,拿起车钥匙往外走。岑知言跟在后面,安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长江淡淡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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