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矛盾
李妈妈脸上那点得意终于掩不住了，屈膝行了一礼道：“大夫人，奴婢这就回去禀报老夫人，也好叫老夫人安心。“
李大夫人向来看不惯李妈妈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淡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李妈妈讪讪地退了出去。
李大夫人放下茶盏，朝杜景意招了招手：“景意，过来坐。“
杜景意依言走过去，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
丫鬟重新上了茶来，杜景意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垂着眼帘不声不响。
王妈妈与红绣在一旁逐一核对账册数目，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大夫人看了杜景意一眼，见她面色平静无波，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修淮昨晚可曾找你谈过？“
杜景意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大爷昨晚审问过我的丫鬟了。“
李大夫人听了，眉间微微一蹙。
她明明交代过修淮，让他和景意好好谈谈，他怎么倒跑去审问丫鬟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三年杜景意确实将文家中馈打理得滴水不漏，大到祭祀节庆、族中庶务，小到各院月例、采买用度，桩桩件件都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
府中上下哪个不夸一声少夫人能干？
可昨日老夫人和皇后娘娘逼她给修淮纳妾，她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一个平日里再温顺的人，被逼到墙角，也难保不会一时冲动生出杀心。
至于窈晴......一个素来柔弱的姑娘，当真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设局陷害旁人吗？
这实在匪夷所思。
李大夫人越想越矛盾，实在不知道该偏向哪一边。
杜景意自然看见了李大夫人眉间那一点犹疑，心中如同明镜一般透亮。
若婆母当真全然信她清白，方才她说完修淮审问丫鬟之后，婆母至少会说一句“委屈你了“之类的话。
可李大夫人只是沉默，那沉默里藏着的东西，杜景意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冒着寒意，指尖握着温热的茶盏，却觉得那点暖意一点也渗不进骨头里去。
三年了，她为文家操持内外、尽心竭力，到头来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相信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释然。
宁窈晴闹这么一出，反倒让她彻底看清了文家这些人的面目，让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和留恋。
杜景意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大夫人，声音温和却疏淡：“母亲，下午我想出府一趟，去松云书院探望我姑婆。“
李大夫人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以为杜景意是受了委屈，要去找娘家人诉苦。
可转念一想，杜景意不回杜家，却去松云书院找她的姑婆......
她倒想起来，当初文家打算去杜家提亲前，她曾打听过杜景意，得知这位杜家嫡女自幼由祖父杜敬云亲自教养长大，与父亲、继母并不亲近。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李大夫人斟酌着道：“景意，修淮说他定会查清此事的。”
“只是昨日只有你与窈晴的贴身丫鬟在场，有些事总要给他些时间慢慢查。“
杜景意淡声道：“母亲误会了，我去见姑婆并非为了这件事。”
“姑婆年事已高，我也不可能让她替**心。夫君要查便让他查，查多久都没关系。我问心无愧，不会回娘家哭诉的。“
这话说得坦荡，倒叫李大夫人有些尴尬。
她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路上仔细些。“
杜景意起身行礼：“谢母亲。“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核对账册的红绣，交代道：“红绣，交接若有什么问题，你再来找我就是。“
李大夫人接口道：“你一向仔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杜景意朝她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静莲苑。
约莫半个时辰后，红绣也回了沁心院，一进正房便见杜景意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只鹅**的锦囊，正对着窗外出神。
暖融融的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脚步声，杜景意回过神来，将锦囊放回红木**里，合上盖子，转头问她：“都交接清楚了？“
红绣点头：“都清楚了。”
“王妈妈对了一遍账，数目都对得上，印鉴和钥匙也当着面点了，一样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夫人，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保平了。他正拉着府里的下人在问话，问昨日湖边可有旁人瞧见表小姐落水。“
杜景意并不意外，淡声道：“让他查吧。除了留香没有别的人证，大爷也奈何不了我。“
红绣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可大爷这样找证人，府里下人只会觉得大爷不信少夫人，以后在下人眼里，少夫人哪还有宗妇的尊严和威信。
大爷不治少夫人的罪不罢休，也难怪少夫人心冷。
杜景意起身道：“你去马房吩咐一声，让车夫把马车备好。我们午膳后就出府。“
红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午膳后，杜景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带着红绣出了沁心院。
主仆二人从后角门出了文府，登上一辆青帷马车。
车夫扬鞭一甩，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往城西松云书院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杜景意都没有说话，只静静靠在车壁上。
外头街市的喧嚣声由近及远，渐渐化作僻静街巷里的鸟鸣与风声。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红绣先跳下车，伸手扶了杜景意下来。
杜景意抬头看去，门额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松云书院“四个字，笔力苍劲，是姑祖父程明博的亲笔。
门前已有人候着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见了杜景意，忙迎上来行了个礼：“表小姐，老**吩咐了，请您来了直接去后院花厅。张伯也在那儿等着您呢。“
杜景意点了点头，跟着小厮穿过前院的讲堂和回廊，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后院花厅。
厅门半敞着，杜景意刚踏上台阶，里头便传来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是意姐儿来了？“
丫鬟忙应了一句，“老**，表小姐来了。”
杜景意心头一热，快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