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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东方学了三个月,我就自己当了老板。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天赋,而是因为我天然能听到食材说话。
土豆说它不要做凉拌三丝,要去做地三鲜。
鲈鱼说姜片不要下太早,晚三分钟会更鲜。
就连一向高冷的北极贝,也会一字一句教我怎么生片最美味,料汁如何更勾人。
就这样,我的店名气越来越大,也招来了许多质疑声。
直到那天,外国元首来访本地,提出想用山里采摘的食材,吃一道特色菜。
负责做国宴的团队忙活了三天,愣是没忙活出一道让卷毛大爷满意的菜。
我好奇去看了一眼,却听到雪白的菌菇尖着嗓子叫破喉咙。
“谁再给我泼油我跟谁急,我要和竹荪鸡汤一起清炖!”
众人诧异注视下,我拦住了御厨起锅烧油的手,指了指旁边鸡汤炖锅。
“不如......直接丢鸡汤里,一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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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后厨里嗡嗡的忙碌声骤然降了下去。
姜主厨慢慢转过身子,眉头皱起。
“你是谁?谁让你进后厨的?”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报了自己小店的名字。
“早上我接到接待办的通知,送一批刚收的山野菜过来,听说这边菜一直定不下来,好奇就过来看看。”
姜主厨嘴角扯了一下。
“我当是哪来的行家,原来是巷子里开小饭馆的。你懂国宴的规矩吗?”
“这些菌菇是晚宴的主菜食材,按规制,要先温水泡发去涩,再上笼蒸透,接着入吊了八个时辰的老鸡高汤慢煨两个时辰,出锅要配雕花的菌盘,淋上玻璃芡,摆得周周正正端上去。”
“既有卖相,又有滋味,这才叫国宴的菜。”
他扫了一眼清润的鸡汤,语气更加不屑。
“丢这里面清炖?清汤寡水的,连个像样的造型都没有,端上去像什么样子?”
“外国元首远道而来,我们就拿一锅乱炖招待?上不了台面。”
周围的厨师们听完,都互相递了眼神,觉得我不懂规矩,瞎凑热闹。
“这就是最近网上挺火的那家小馆老板?我还说哪天去尝尝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火也就是在普通人里火,家常菜而已,能跟国宴比?”
“我看她就是想蹭热度,知道今天有外宾,故意跑来说两句,想出风头。”
“哗众取宠罢了,姜主厨做了几十年国宴,还用她来教怎么做事?”
我手心慢慢浸出了汗。
其实开口拦人的瞬间,我就有点后悔,知道这地方轮不到我一个开小饭馆的说话,可刚才菌菇喊得太急,我脑子一热就伸手了。
竹筐里的菌菇还在吵吵嚷嚷,最顶上那朵大白菌喊得最凶,伞盖都气得一鼓一鼓的。
“他不懂!他根本不懂我!”
“高汤那么腻,味道那么重,我身上的山气全被盖没了!”
“还有滚油!一浇我就发苦!”
“竹荪汤最好了!清清爽爽的,我下去浸一会儿,鲜气能全融进去!”
炖锅那边,竹荪也慢悠悠地搭了话。
“是呀,我在这汤里待了一下午了,汤头清润,没有杂味,菌菇妹妹下来正好,我们俩搭着,鲜得很。”
我抬头看向姜主厨,语气很认真。
“这些野生菌长在山里,最难得的就是本身的清鲜,重油重料反而会糟蹋了这份味道。清炖看着简单,其实最能吃出食材的本味。”
“本味?”姜主厨笑了两声,“做菜要是只讲本味,那人人都能当厨师了?”
“国宴比的是厨师的手艺,是刀工火候!”
“慢煨入味,精工摆盘,这是对食材的尊重,也是对客人的尊重。”
他语气沉了下来。
“我告诉你,今天这不是普通的饭局,关乎**脸面,容不得差错。”
“真要是按你说的做,菜不合外宾心意,出了问题,你那十个小店加起来,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别不知天高地厚,赶紧出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正事。”
“姜主厨带着团队忙活三天了,试了十几种做法,难道还不如她一个开小饭馆的懂山珍?”
我咬了咬牙,菌菇在耳边委委屈屈的,哭腔都出来了,说那些人每次都往它身上浇油放调料,根本不听它说话,它明明那么鲜,都被糟蹋了。
“姜主厨,既然你觉得我肯定错,那我们打个赌。”
2.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是一愣。
姜主厨挑了挑眉。
“打赌?你想跟我赌什么?”
“就用这些菌菇,分两半。一半按你的方子来,另一半按我的法子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等做好了,让人尝了对比,要是我这清炖的不合标准,入不了国宴的眼,我回去立刻就把店关了,这辈子都不再做餐饮。”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觉得我太冲动,为了出风头连自己的饭碗都不要了。
我顿了顿,接着说:“要是我这清炖的味道更好,你就当众说一句,我的思路是对的。”
姜主厨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几秒后,又是嗤笑一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赌。我做了三十多年厨师,国宴大大小小做了上百场,还从来没输过这种赌。”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因为你这锅汤耽误了晚宴,影响了接待,你就算关店,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后果我担着。”
我很认真。
这时候,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的王主任走了过来。
作为接待办的负责人,他今天一直在后厨盯着进度,刚才的对话他显然也全听见了。
“目前进展怎么样?”
他看向姜主厨,“外宾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姜主厨的脸色沉了沉,语气无奈。
“试了三版,都送过去给外宾的随行厨师尝了,人家都不满意,说吃不出山里的感觉。”
“我们换了十几种调味和做法,到现在还是没摸到门路。”
王主任听完,又转头看向我,有些犹豫。
“小姑娘,你实话跟我说,你有几成把握?”
我没说大话。
“我天天跟这些食材打交道,知道它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清炖的法子,肯定比浓汤重油的要对味。”
王主任盯着灶上的菌菇看了一会儿,时间确实不等人,离晚宴开席只剩四个多钟头,再拿不出合适的菜,就要出乱子了。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那就试试。”
“老梁,分一半菌菇给她,两边同时做,抓紧时间。”
他又看向我,语气很郑重,“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得上心。”
姜主厨似乎还想反驳,但领导已经发了话,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没好气地冲旁边的帮厨开口。
“把菌菇分一半出来,给她拿去炖。”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十几个厨师和帮厨,还有接待办的工作人员,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菌菇逐朵拿出来,只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既不泡发,也不改刀,整朵整朵留着原样。
旁边立刻响起议论声。
“连刀都不动,也不焯水去涩,这也叫处理食材?”
“果然是开小馆的,做事全凭随性,一点章法都没有。”
我没接话,只是按照菌菇的要求来做。
盖上锅盖的瞬间,我听见菌菇在汤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终于不用挨滚油了,这个温度刚好,能把鲜气慢慢泡出来。”
我心里稍定,而另一头,姜主厨的队伍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帮厨围着摆盘的白瓷碟,给胡萝卜雕花,用香菜叶摆边,精致讲究,阵仗十足。
围观的**多都聚在姜主厨那边,偶尔往我这边瞥一眼,全是不看好。
“这哪是比做菜,简直是过家家。”
“等会儿端出来一锅清水煮蘑菇,看她怎么收场。”
时间一到,我关了火,又焖了两分钟,才掀开锅盖。
一股清鲜的香气顺着热气漫了出来,淡而润,混着点草木气,慢悠悠地往人鼻腔里钻。
方才还闹哄哄的后厨,忽然静了。
3.
离灶台近的几个帮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脸上都带了点诧异。
我盛了碗汤,汤色清透,带着点淡淡的鹅黄。
整朵的菌菇沉在碗底,伞盖饱满莹润,看着简简单单,连点油星都少见。
王主任往前站了站,刚想伸手,姜主厨先一步走了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么个清汤寡水的东西,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他端起碗,拿勺子随便搅了两下,舀了半勺汤,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仔细回味,顿了两秒,又舀了一大勺,连带着一块菌菇一起送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半天没出声。
汤看着清,滋味却一点都不薄。
菌菇的鲜全融在了鸡汤里,混着竹荪的清甜,喝下去满口都是干净的山气,一点厚重感都没有。
菌菇本身软嫩弹牙,吸饱了鸡汤的润,又没丢了自己的本味,越嚼越鲜。
王主任见他半天不说话,也端起另一碗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不错,确实鲜,一点杂味都没有。”
旁边站着的副厨忍不住凑过来,讨了一勺尝。
尝完咂了咂嘴,看向姜主厨,欲言又止。
姜主厨把碗往操作台上一放,抬眼看向我。
“也就一般,这些菌菇本就是刚采的,品质摆在这儿,本身就鲜,换个会点火的人来炖,都差不到哪儿去。算不得你有什么真本事。”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跟他相熟的厨师出声附和。
“就是,食材好是关键,她就是碰巧选了个简单法子,捡了便宜。”
“真摆上席面,连个造型都没有,不合规矩。”
我刚想开口说两句,姜主厨忽然指向操作台另一侧的竹筐。
筐里堆着清晨刚挖的鲜山笋,壳子青绿,看着脆生生的。
“光一道汤算不得数。”
姜主厨依旧想要刁难,“元首的菜单里,本来就定了一道山笋做主菜。”
“我们团队试了整整三天,始终差点意思。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道山笋也一并解决了。别只会蒙对一道汤,就真当自己能指点国宴后厨了。”
刚才菌菇汤落了面子,他现在扔个更难的题过来,就笃定我做不出来,好把场子找回去。
周围的人瞬间又精神了,纷纷往前凑了凑,等着看我怎么接。
姜主厨见我没说话,冷哼一声。
“怎么?不敢接了?刚才打赌的时候,不是挺有底气的吗?还是说,刚才那道汤,真就是你瞎蒙的?”
我咬了咬牙,走到那筐山笋跟前。
山笋一根根码得整齐,带着山里的潮气,摸上去凉丝丝的。
我在心里默念:“山笋,你想怎么做才好吃?清炒还是炖汤?”
4.
没有声音。
我愣了一下,又在心里问了一遍。
“你不喜欢重油?那清蒸行不行?”
还是安安静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难道不是所有食材都能听见?
还是说山笋刚挖出来,还在睡?
姜主厨站在对面,把我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见我盯着山笋半天不动,脸色越来越白,他顿时得意起来。
“怎么不吭声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看你就是全靠运气,瞎猫碰死耗子蒙对了一道汤,就敢跑到国宴后厨来指手画脚。一点真才实学都没有,全靠些旁门左道博眼球。”
他越说越顺,“我看她那小店也未必合规。等今天这事了了,我就给餐饮协会打个招呼,让他们好好核查核查她的店铺资质。”
“别是什么靠营销炒起来的网红店,卫生标准都不达标,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刚才还有几个人觉得汤做得不错,现在见我对着山笋束手无策,纷纷改了口风。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神,果然是蒙的。”
“年纪轻轻的,不好好练手艺,净想着走捷径出风头。”
“赶紧让她走吧,在这儿耽误工夫,一会儿晚宴都要开席了。”
我心里又慌又委屈,本来只是送菜路过,听见菌菇喊得急才伸手,根本没想过要出什么风头。
可现在山笋不说话,我连辩解的依据都没有。
姜主厨见我低着头不说话,越发觉得自己占了理。
“保安呢?过来把人请出去。”
“后厨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耽误了晚宴进度,谁都担待不起。”
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听见喊声,立刻往这边来。
周围的人都往后让了让,留出一条道。
我心里急得不行,对着筐里的山笋一遍一遍地喊。
“你醒醒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想怎么吃?再不说,我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我身侧。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眼看就要碰到我。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细细带着哭腔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睡醒的小孩,还带着点抽搭的鼻音。
“呜......他们好吵,喊得我脑袋都疼了!”
“爆炒好可怕的!温度那么高,一下去外皮就皱了,还会发涩!”
“我要冰的,冰一下才脆生生的,蘸点山花椒盐,最舒服了......”
是山笋的声音。
保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我抬手挡了一下。
“等等,我知道这道山笋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