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晚棠把试镜厅的门关上时,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挂在墙角的那盏旧灯。灯泡嗡了一声,光晕晃了两下,没灭。
五个人站在台前,穿着各自准备的戏服。有人涂了厚重的烟熏妆,有人戴了假发,还有人脚上穿着明显不合脚的高跟鞋,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们都在等《烬》的开场——沈昭当年在青鸾剧团演过的那场,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演员,在镜头前撕掉合同,说:“我不是在演,我只是没力气再骗你们了。”
林晚棠没坐主位。她站在侧幕,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汗浸得发软。她没看台上的演员,只盯着最后一排那个穿灰毛衣的女孩——十七岁那年,沈昭在训练营教她念这句台词,女孩当时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说:“老师,我怕我演完,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现在她二十六岁,叫许晚晴,粉丝叫她“小昭昭”,刚靠翻拍《青鸾》片段登顶热搜三天。
“开始吧。”林晚棠说。
许晚晴第一个上台。她没用道具,没换衣服,只摘了耳钉,把头发拨到耳后。灯光打下来,她站定,闭眼,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说演员是影子,”她开口,声音很稳,“可影子也会流血。”
她没停,没哭,没颤抖。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风吹了三年的石膏像,裂了缝,但没倒。
“我不是在演。”她继续,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力气再骗你们了。”
全场安静。连呼吸声都收了。
她睁开眼,眼眶是干的。
“她根本没绝望,”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只是……累了。”
林晚棠没动。台下有人吸了下鼻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悄悄把录音关了。
许晚晴转身,没鞠躬,没谢幕,直接走**。她经过林晚棠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下对方的袖口——那地方,有一道旧针脚,是三年前沈昭亲手缝的。
林晚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纸条是普通的A4纸裁的,边角卷了,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沈昭。
许晚晴没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伸手,一把撕碎。纸片像雪一样散在地毯上。
“你配不上她。”她说完,转身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风又吹进来,把地上的纸片卷起来,贴在墙角的海报上——那是《青鸾》的剧照,沈昭穿着白裙,对着镜头笑,眼睛里没有光,但嘴角是弯的。
林晚棠弯腰,一片片捡起纸屑,没说话。她把碎纸塞进抽屉,关上时,抽屉里有三张同样的纸条,背面都是“沈昭”。
当晚十一点,林晚棠的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是一份合同扫描件,签约方:贺氏影业。演员:许晚晴。角色:沈昭的替身。
她点开下一页,是剧本节选——《烬》第三幕,原台词被改了。沈昭说“我累了”,现在改成:“我终于,演完了。”
她没删。没回。只是打开电脑,调出三年前沈昭上传的那段录音。
她按下播放。
风声,灯泡的嗡鸣,然后是那声极轻的咳嗽——和今天许晚晴念台词时,一模一样。
她关掉音频,走到墙边,把那张《青鸾》的海报摘下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沈昭的字迹:“别信他们说的死。”
她把海报卷起来,塞进包里,拉链卡住,她掰了两下才关上。
包右下角,沾着一点灰,是今天试镜厅门口便利店买的热咖啡蹭的。
她没擦。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她现在在听你说话。”
林晚棠盯着屏幕,没回。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车顶,有一盏小小的灯,亮着。
是贺氏集团的专属车标——三年前,沈昭出事那天,那辆车的车顶,也亮过一盏灯。
她没动。
只是把那支干涸的钢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笔帽裂了,墨水干了。
笔尖,还沾着一点红。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支笔,是她三年前从沈昭公寓带走的。
她也没告诉任何人,今天试镜结束,她偷偷录了许晚晴的台词。
文件名:烬_02。
发送对象:贺临渊。
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标题:你听见了吗?
发件人:沈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一粒,两粒,落在窗台,落在那支钢笔上,落在那张被撕碎的纸条残片上。
林晚棠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一点微光。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