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野静静看着她,心底暗暗感慨。
他这一天跟着蚩走了那么远,早已默认大荒唯有杀伐方能立足。
今日在这东山浅泽,却遇一个全然不一样的人。
纯粹、温柔、心怀万物生灵,连一尾小小的灵鱼都不忍惊扰。
蚩望着平和温润的画面,素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山林静谧,泽风徐徐,白雾缭绕,灵鱼在水面悠然摆尾,世间所有凶险与苍凉,仿佛都被这片大泽的温柔尽数隔绝。
“你们是要在这儿休养很久吗?”女娃好奇看向二人,“我每日都会来大泽边玩,这里的灵气日日充沛,你们多待几日,神魂的伤痛会好得更快。”
蚩看向身侧气色渐缓的林野,微微颔首:“我们会在此暂住几日,待我弟弟神魂稳固,便继续赶路。”
“那太好了!”女娃眼睛一亮,语气欢快,“这东山泽畔我最熟!哪里的灵气最浓、哪里的青石最凉快、哪里的山花最好看,我都知道!你们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带你们逛逛。”
风过泽面,雾起涟漪。
白灵鱼成群结队穿梭水雾之间,温柔灵气绵延不绝,温柔包裹着并肩而立的三道身影,定格下这短暂安稳、无忧无虑的大荒晨光。
女娃见二人没有推辞,脚步轻快地往前踏出两步,又下意识放轻足底力道,生怕踩碎水边滋生的嫩草。
她回身冲二人招了招手,眉眼弯成泽边初绽的野花。
“跟我来,先带你们去落脚的石台,离水不远,又避开山间野风,打坐休养再合适不过。”
蚩缓步跟上,身躯依旧护在林野身侧,只是往日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垂落于身侧。
林野跟在二人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脑海里沉寂许久的蛮荒异兽实录微微泛起一层淡白微光,光幕上只浮现一行简单字迹:此地地脉灵气纯粹,少有凶物栖息
没有异兽图鉴,没有任何特殊提示,只是客观记录这片泽地的环境。
行至一方临水巨石前,石台宽大平整,三面被低矮芦丛环绕,恰好挡住山间穿来的冷风。
“就是这里啦。”女娃侧身让出位置,伸手轻抚石面,“白日晒足晨光,夜里泉水恒温,你们坐在这里调息,神魂上的刺痛会消得很快,我平日里采摘山花,投喂灵鱼,也总待在这块石头上。”
蚩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青石表面,粗糙石质下裹挟着柔和地气,没有山间岩石自带的冷硬煞气,他微微点头,转头对林野低声道:“阿野,此处安稳,你先静坐调息。”
林野听见蚩叫他阿野,愣了一下,随后依言坐下,周身萦绕的温润灵气立刻顺着四肢百骸涌入体内,连日赶路厮杀留下的疲惫,神魂撕裂般的钝痛,都在缓慢消解。
女娃蹲在水边,指尖轻点水面,成群白灵鱼立刻聚拢过来,围绕她的指尖来回游动。她侧过头,看向静坐的林野与静立一旁的蚩,轻声开口,怕惊扰了林野休养:“等你身子舒服些,我带你们往泽上游走一走,那边坡上长了**淡粉山花,香气能安神,还有甘甜山泉,喝一口浑身都轻快。”
“你一个西山姜水人,为何对此处那么熟悉?”蚩疑惑问道。
“我族有一支脉向东拓荒,目前已至东方群山与滨海大泽,而我独爱这山水,所以就跟着那一支脉一起游历过来了。”女娃满脸嬉笑。
随后突然反应过来,“对了,此地距离西山甚远,你是怎知西山姜水一族?”
蚩听后哈哈一笑:“我有一忘年交,便是西山姜水人氏,说不得他还是你长辈呢。”
女娃歪着头,眼尾弯起浅浅一道弧度,眼底藏着几分打趣的不信,指尖依旧轻轻点着水面,惹得灵鱼一圈圈绕着她打转。
“西山姜水远在大荒西隅,千山万壑横亘中途,凶兽恶泽拦路无数,寻常旅人十有八九都折在半路。你这般年岁,能平安走到东山已属难得,怎会结识我姜水部族的长辈?莫不是从前听路过的行商随口闲谈,拿来哄我的吧。”
她说着,指尖微微一抬,几尾白灵鱼顺着水流跃出半寸,溅起细碎的水珠落在青石上,叮咚轻响,冲淡了话语里的质疑,只剩孩童般鲜活的好奇。
蚩闻言也不急于辩解,只是立在石台旁,目光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笼在白雾里的东山山峦,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怀念。
“那位长辈常年游走大荒四方,东西南北无一处不曾踏足,不止西山,连东边近海的滩涂、北边冰封的寒岭,他都去过。当年我独自困在深山,被一头长牙异兽围困,险些丢了性命,是他途经出手救下我,相伴同行半月有余,同我讲过不少姜水部族的风土旧事。”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夸耀,只是如实道出过往,自小孤身搏杀,他极少与人深交,那位姜水长者是为数不多能让他记挂于心的故人。
静坐石面上的林野闻言,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神魂被泽间灵气滋养,胸口连日积攒的滞涩痛感淡去大半,他静静听着二人交谈,心底暗自惊奇。
大荒疆域辽阔,东西相隔万里,部族之间往来艰难,没想到蚩年少时竟有这般奇遇。
蛮荒异兽实录再次轻轻嗡动,光幕微光一闪而过,只添了一行新的小字:
西山姜水部族,人族大族,族人多善辨灵草、御温和水泽灵气
依旧没有弹出任何异兽图鉴,仅客观记载人族部族信息。
女娃听蚩说得情真意切,眼底的玩笑之意尽数敛去,神色认真下来,收回轻点水面的手指,撑着青石站起身。
见他言语坦荡,不似虚言,她心中再无半分疑虑,轻轻点头:“我信你说的。那位长辈常年在外漂泊,许久不曾传回消息,没想到你竟与他有过一段交集。”
风拂动她轻薄衣袂,少女眸底浮起淡淡的惦念,藏着旁人难以读懂的心事。
林野看着二人因一位远方故人生出交集,心头漾开一丝柔和。大荒行路本是孤身独行,遍地陌生凶险,能偶然寻到一丝牵连,实在难得。
蚩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往日冷硬的轮廓柔和不少:“当初承蒙他照拂半月,若不是他教我分辨能疗伤的灵草,指点我避开山林凶地,我未必能活到今日,他时常提起家乡部族,言语间满是故土温情,今日遇见你,也算一桩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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