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冷宫的门没锁,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忽明忽暗。沈昭没带宫人,只提着药箱,鞋底沾着外头青石阶的湿泥,踩在发霉的草席上,留下四个浅印。
云昭仪披发赤足,颈后一道月牙形胎记,白得发亮,像被刀刻过。
沈昭停在三步外,没说话。
云昭仪笑了,声音轻得像纸片刮过砖缝:“你认得这记号,对吧?”
沈昭的指尖在药箱边缘掐了一下,没答。
“你不是奶娘。”云昭仪慢慢抬手,扯开衣襟,心口一道旧疤,暗红发硬,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针脚,“这是当年母后替我挡毒时,用银簪刺穿自己胸口,把毒**出来的印子。你呢?你颈后那颗朱砂痣,是她用金针点的——为了让你活下来。”
沈昭的呼吸没乱,但药箱的铜扣,被她无意识拧歪了。
“你生下来那晚,她把你塞进我襁褓,让我替你死。”云昭仪低头,指尖抚过心口的疤,“她知道崔嬷嬷会动手。她知道,只有死一个,才能保一个。”
沈昭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太子画的乌鸦,不是她送的。”云昭仪从袖中摸出一枚黑玉,乌鸦眼珠的形状,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那是母后临终前,用指甲蘸着血,在你襁褓上画的。她怕你长大后忘了自己是谁。”
沈昭没动。药箱里那本《儿科**》的布角,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内页——一页纸,画着婴儿颈后朱砂痣的分布图,标注着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带日期,最后一个,是她出生那日。
“你不是来探病的。”云昭仪把黑玉塞进她掌心,那东西温热,像活物,“你是来认命的。”
沈昭攥紧黑玉,指节发白。她没看云昭仪,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只破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根金线,卷着边,和佛堂香灰里那根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晚她把金线捻碎,混进太子药里,他睁眼说:“母后……在河底。”
云昭仪没等她回应,转身走向窗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是炭条画的,一只断翅乌鸦,翅膀折在胸口,眼睛是两道血痕。
和太子画的一模一样。
“你替我活了三年,”云昭仪说,“我替你死了三年。现在,轮到你了。”
沈昭没接纸。她低头,看掌心的黑玉。那乌鸦眼珠,正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窗外,风停了。
一滴水,从屋顶漏下来,砸在陶碗里,漾开一圈涟漪。金线浮了上来,缠住碗沿,像一条细蛇。
云昭仪忽然咳嗽,咳出一口血,落在地上,没溅开,像墨一样渗进草席。
“你不是第一个。”她抹了下唇角,笑得平静,“崔嬷嬷烧的血信,不是祭文,是名单。十二个被调包的孩子,颈后都有朱砂痣。你,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
沈昭终于抬眼,看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恨他。”云昭仪指了指头顶,“不是恨萧衍。是恨那个,让母后必须选一个孩子**的人。”
她没说是谁。
沈昭没问。
她转身,药箱的铜扣还歪着,她没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颈后的胎记,”她背对着云昭仪,声音很轻,“是她点的,还是你后来自己画的?”
云昭仪没答。
沈昭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云昭仪的声音从身后飘出来,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你摸过那枚龙玺,对吧?它认血,不认名。你掌心的朱砂痣,是钥匙。”
沈昭没回头。
她踩着月光走出去,鞋底的泥点,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痕。
身后,云昭仪慢慢躺回草席,闭上眼。
她没再咳嗽。
也没再动。
直到天亮,宫人来收尸,才发现她颈后那道月牙形胎记,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道新伤——像被什么尖锐物,从内往外,缓缓划开。
而沈昭回到东宫,太子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炭条,画着什么。
她走近,蹲下。
他抬头,没说话,把画递给她。
纸上,是一只乌鸦。
翅膀断了一只。
第三只眼,长在心口。
血,正从那只眼睛里,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昭的药箱,还放在脚边。
盖子没合严。
《儿科**》的布角,被风掀开了一角。
内页,那页画着朱砂痣分布图的纸,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空格。
像被谁,轻轻撕走了。
她没找。
只是把太子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天还没亮。
风,又吹起来了。
吹过佛堂的灰烬,吹过冷宫的破窗,吹过御书房的龙袍夹层,吹过护城河底的石殿。
吹过十二具婴儿尸身颈后的朱砂痣。
吹过那枚,正在她袖中发烫的黑玉。
乌鸦眼珠,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等她,做下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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