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嬷嬷,”她开口,“从此你什么都不知道。”
柳嬷嬷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见了青瓷低垂的眼睫和握在书页边缘的指尖,那指尖压着纸面,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和汤盅沿上的那道裂纹处在同一个角度上。柳嬷嬷把所有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低下头应了一声“是”,然后安静地把那只空托盘端走了。
青瓷一个人坐在榻边。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灰蓝色从窗格边缘向中心蔓延,把她面前的那碗米饭染成了暗沉的色调。她端起来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吃了半碗,又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嚼着,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吃完,但她确实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她把空碗叠好放在托盘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涌进来。不同于前几夜那种夹杂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风,今夜的风干净而干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经过了漫长的路程之后变得很薄。她站在窗前让风拂过自己的面颊,那丝姜的暖意已经从她的舌根处完全散尽了,口腔里恢复了它本来的味道——淡淡的,微涩的,像含了一片放久了的茶叶。
她想起那片干枯的梅花瓣。想起那枚旧玉上刻着的“安”字。想起廊道拐角窗台上那只素白瓷瓶里的沉香丸。那些东西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像夜空中几颗被不同距离分隔的星,单独看都只是一点微弱的光,但如果把它们放在同一幅夜空下连起来看——她伸出手指在窗台的木框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从那只瓷瓶的位置出发,穿过梅花瓣,穿过那个“安”字,最终落在那缕夜风刚刚吹来的方向上。
她不知道那条线的终点在哪里,但她知道它连起来了。那些散落的光点之间的空隙已经被这条看不见的线填满了,像一幅尚未绣完的图,最后一根线已经穿进了**,只差落针。
她轻轻合上了窗。转身走回桌边的时候,她弯腰把那只空汤盅端起来,走到灶间洗干净了,放回碗柜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东西——她的手指沿着碗沿摸了一圈,确认它已经被水浸透了每一处,然后用干布擦干,碗口朝下倒扣在柜中最里侧。锁好柜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柜门边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木质的柜沿,那里的纹理在她指腹下清晰可辨,像一本被反复阅读的旧书的封面上磨出的沟壑。
柳嬷嬷在门外轻声问:“娘娘,要不要再添一盏灯?”
青瓷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把她面前那一小片地砖照成了浅淡的银灰色。窗外廊道拐角处的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响,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棋子。
“不用了,”她说,“今晚就这样。”
她走到榻边躺下。闭眼之前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只空荷包——就是她掏空了碎银子送给小乞丐的那只,柳嬷嬷替她收回来洗过了,还放在枕边的位置,像一枚被拆开了的旧信封,内里已经空了,但纸面还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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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