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明发来加班记录截图之后的**天,林默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说话之前先咳了两声,像是给自己壮胆。他叫周磊,是刘洋同组的后端开发,工位和刘洋隔一条过道,他说赵明给的他号码。
“林师傅,我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里有敲键盘的声音,他大概是在工位上打的这通电话,“不是加班记录,那个赵明已经整理得很全了,是别的东西。”
当天下午,林默在老城区一家没什么人的茶馆里见到了周磊。他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坐下来之后先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左右看了看,确认茶馆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在角落里打瞌睡的老头,才拉开拉链。
“这是我们组近半年所有的加班截图,OA系统里的加班申请、深夜打卡记录、周末在公司楼下外卖柜的取餐记录。”他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林默面前,“赵明说他把他那部分已经给你了。我这份是前端组的,我们组和刘洋他们组经常一起加班到凌晨,同一个项目,不同的模块,我们组的加班记录能和他们组的互相印证。”
林默接过U盘。“你们公司HR有没有找你谈过?”
“找了,昨天下午找的。”周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说公司最近在优化人员结构,让我想想清楚。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刘洋的工位还在那儿,他桌上的提神饮料罐子还没人收,显示器屏保还在放他老婆的照片。我每天上班路过他的工位,那个屏保就在我眼角余光里闪,我怎么能不想清楚?”
他把茶杯放下,从双肩包夹层里又掏出一叠打印纸。纸边卷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
“这是我自己做的加班时间统计。近半年,我们组平均每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最多的一次是上个季度末——连续三周没有休息日,每天最早十一点下班,最晚一次凌晨四点。那次刘洋也在,他那天心脏不舒服,趴在桌上歇了半小时又起来继续写代码。我问他行不行,他说没事,可能是中午吃多了。”
周磊的手指在表格上某个数字上停住了,那天的日期被圈了红圈,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刘洋第一次说心脏不舒服。”
“他后来有没有去看过?”林默问。
“没时间,项目排期太紧了。他说等上线以后再去——上线以后。”周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卫衣袖子擦了擦眼镜片。
林默把U盘和打印纸收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他注意到周磊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抠桌子边缘的漆皮,抠掉了一小块,指甲里嵌着碎屑,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抠。
“你知道除了你和赵明,还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林默问。
“除了我们俩,”周磊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很坚定,“还有好几个。测试组的小张、运维组的老刘、产品和UI各一个。我们拉了个群,群名叫‘刘洋的兄弟们’。群里现在有好几个人,都是自己找过来的,没人拉人头。我们都在同一个项目组待过,都被同样的加班**压过。老刘说他愿意实名举报,他干了快二十年,从来没在这种公司待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默看,群聊的最新几条消息是:
“老刘:我加班记录导出来了,近半年平均每月加班130小时。”
“小张:我这边也好了,测试用例的提交时间全都在凌晨,服务器有log,没法删。”
“UI组小李:我跟,我手上还有甲方催进度的聊天记录,每条都在半夜发。”
最后一条是赵明发的:“明天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咖啡厅碰头。所有材料带齐,不来不是兄弟。”
周磊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林默。“林师傅,我们不是想闹事,我们就是想让人知道刘洋是怎么死的。他不只是加班死的,他是被一套专门设计出来绕开劳动法的****的。你上次跟孙总监说的那个‘双轨制考勤’,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对外那份考勤记录比我们自己记得还清楚,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分秒不差,从来没有出过错,但我们的真实工时从来没有被完整记录过。”
“这种考勤系统不是腾飞科技一家在用。”林默把U盘放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孙总监说过的那些话、拿出来的那套话术,也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这些证据如果只用来告一家公司,太可惜了。”
周磊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背起双肩包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林师傅,刘洋最后那天晚上,发过一条消息在群里。”
林默抬起头。
“他说,‘兄弟们,我先下班了,今天心脏不太舒服,回去躺一会儿。’”周磊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人回他,那时候大家都在忙,没有人在群里说话。他是凌晨两点发的,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看到。”
茶馆门被推开,门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周磊走了。林默坐在原位,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膜。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发苦,但这种苦味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他把U盘和所有打印资料按来源分门别类放进文件袋的不同夹层里,赵明的加班记录在左边,周磊的时间统计在中间,老刘的实名举报材料在右边,然后他拨通了江燕的电话。
“证据齐了,”他说,“除了加班记录,还有内部考勤系统的双轨制对比数据,以及一份跨部门员工的联合实名举报。这家公司从两年前开始就在用这套考勤系统掩盖加班事实,不是刘洋一个人的问题,是整家公司。”
江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两个字:“等我。”
当天下午,江燕的深度调查报道在本地媒体的头条位置发布。标题只有一行字——《加班到凌晨,考勤写朝九晚六:一个程序员的最后一夜》。报道的核心素材是林默提供的加班记录、手环数据、双轨制考勤对比、以及赵明和周磊等多名前员工和现员工的实名证词。报道末尾还附了一个匿名问卷的二维码,邀请更多在类似**下工作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江燕没有写孙总监的名字,没有写那十万和二十万的具体金额,她在邮件里跟林默解释过,现在动孙总监只会让腾飞科技把责任推给个人,不如先打**。
报道发出之后不到两小时,评论区炸了。不是那种水军刷出来的热闹,是大量实名ID在留言。有人贴出了自己在另一家公司被同样手段克扣加班费的经历,有人截图了刘洋手环数据那张图表,在上面圈出了心率骤降的那个时间点,旁边只写了一句话:“这个时间我也在加班。”还有人扒出了腾飞科技前年的庭外和解记录,那次告他们的员工是个应届生,干了不到一年就累出了心肌炎,最后拿了和解金走人,没有对外公开。
林默一条一条看着评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柜台上的感谢信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方岩在旁边把赵***归档记录按日期重新排列,嘴里念叨着编号,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哥,有个人在评论里贴了刘洋最后那条消息的截图。”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就是周磊说的那条——‘兄弟们,我先下班了,今天心脏不太舒服,回去躺一会儿。’有人在群里截了那张图,一直留到现在。”
林默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截图被顶到了评论区最前面,下面是几百条回复,其中最高赞的一条只有五个字——“他没回到家。”
当天晚上,林默把刘洋案的全部证据——加班记录、手环数据、双轨制考勤对比、多名员工的实名证词、孙总监两次来访的时间金额和威胁措辞,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一式三份。一份寄往劳动监察大队,一份抄送江燕所在的媒体平台,一份存入工作室的加密档案柜。他在举报材料的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方岩看着他签完,把那三份材料按顺序码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拿起笔在归档记录上又加了一行字:“刘洋案证据链完成,已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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