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屿走进手术楼时,走廊的灯刚换过,光色偏冷。他没带助理,也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深灰西装,袖口磨得发亮。观礼席第三排,他坐下时,皮鞋底蹭到地上一滩水渍——是保洁车刚推过留下的,还没干透。
手术室门开,沈知微走出来,口罩遮住半张脸,手套白得刺眼。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无菌区。江屿的视线钉在她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压在持针器的指腹上,像在按一个开关。
他记得那动作。三年前,他女儿的手术室里,也是这样。
手术开始。监护仪的滴答声被隔在玻璃外,江屿没眨眼。她切开腹壁时,动作像在拆一件精密钟表;缝合血管时,针尖的弧度,和他妻子生前画的草图一模一样。他悄悄从内袋摸出一枚纳米***,拇指一弹,贴在她手术服后领的褶皱里。动作轻得像替病人掖被角。
手术结束,七十三分钟。无出血,无并发症。护士递上毛巾,她没接,自己摘下手套,转身就走。
江屿跟上去。
走廊尽头,她停在医疗废物桶前。没犹豫,伸手,把整件手术服脱下,扔了进去。布料沉入,沾着血,皱成一团。
他冲过去,蹲下,伸手去翻。指尖碰到湿冷的布料,拽出一件旧衣——不是今天这件,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有磨损,领口内侧,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行字:
“你欠她的,该还了。”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字迹,是他妻子的。她生前最爱用这种丝线,绣在女儿的襁褓边角,说“针脚细,才不磨皮肤”。
他女儿的左臂,是她缝的。那场手术,他签字同意,因为“成功率87%”。可校准日志被**,电刀被调了频,他不知道。
他以为是技术事故。
他以为她死了。
他以为,只要女儿活着,就够了。
他攥着那件衣服,指节发白。身后,脚步声停了。
“**。”林棠的声音从拐角传来,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没走近,“陈主任要您签的伦理**表,我送来了。”
他没回头,只把衣服塞进西装内袋。衣服太薄,贴着胸口,像一块冰。
“你认得这针脚?”他问。
林棠没答。她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病房的陌生人。
“三年前,你撤回专利那天,”她轻声说,“我看见你女儿在ICU,左臂缠着绷带,护士说,缝合线是倒刺的,拆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江屿终于抬头。
林棠没等他回应,转身走了。鞋跟敲在瓷砖上,一响,两响,三响,渐远。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件旧衣的衣角。风从消防通道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是保洁员刚扫的,印着“2020.7.14,14:23,电梯停17秒”。
他低头,看见自己皮鞋尖,沾了点蓝灰色的粉末。
和孤儿院信箱旁那支断铅笔的颜色一样。
他没动。没叫人。没喊保安。
只是慢慢把衣服叠好,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顶楼。
门关上时,他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把‘曙光’计划提前。我要她亲手缝合我女儿的左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不会回来。”对方说。
“她会。”江屿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眼白布满血丝,“因为她知道,我欠她的,不止是专利。”
电梯停在顶楼。
门开,风灌进来。
直升机悬在楼顶,螺旋桨没转,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黑鸟。
舱门,缓缓打开。
一个戴头盔的女孩,被推着轮椅,慢慢滑出来。
她左臂,缠着绷带。
她没看江屿。
她只是抬头,望向手术楼的窗户。
那扇窗,正对着手术室。
沈知微,刚换下手术服,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
是她写的。
“陆昭,你签的不是停职书。”
她没撕。
她只是,把纸折了,放进白大褂口袋。
窗外,直升机的阴影,慢慢覆盖了她的脸。
她没动。
像在等什么。
走廊尽头,周怀瑾推着保洁车,停在消防通道口。
她手里,攥着一枚金属纽扣。
纽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2020.7.14,14:23,我看见她回头。”
她没哭。
她只是把纽扣,轻轻塞进工牌夹层。
然后,推着车,走进电梯。
门关上时,她抬头,看了眼监控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她。
她没躲。
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也知道,有人,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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