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青点的早饭格外简单,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搭配一小碟腌萝卜干,没有半点荤腥,更没有白面馒头。
一众知青端着粗瓷大碗匆匆扒完早饭,便齐齐往大队晒谷场集合,等着大队长统一分派当日农活。
昨天她和林晚进山采药,遇上蛇咬意外,两人竹篓空空,半株合格草药都没采回来。
按照大队规矩,完不成采草药任务,今天两人就要被罚去**挑粪。
**挑粪是全队最脏最累的苦差,臭气熏天,忙活一整天下来浑身都是臭味,知青们个个避之不及。
众人刚站定,林晚就转头狠狠瞪着身侧的顾眠,满脸怨怼,语气蛮横又理直气壮:“都怪你昨天矫情晕倒,耽误了采药,今天被罚挑猪粪,全都该你来干!”
她打定主意,本就是顾眠这个累赘拖了她的后腿,这猪粪就得她一个人挑!
顾眠神色淡淡,慢条斯理卷起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连余光都懒得分给身边刻薄自私的林晚,语气平静笃定:“谁说我要去挑猪粪了?”
她心里早有打算。就算没有外力帮忙,她空间里囤着不少品相完好的野生草药,随便拿出一些,就能补上昨天的缺额,根本不用去干又脏又累的挑粪活。
林晚一愣,还想张口嘲讽,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又笨拙的脚步声。
门口探头探脑跑来两个瘦小的孩子,走在前面的是年仅六岁的程枫,小脸黑乎乎的,脸蛋瘦得凹陷下去,身上穿着不合身、打满层层补丁的旧短褂,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干瘦细弱的脚踝。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药篓,这是一早哥哥程屿帆塞给他的。
出门前,哥哥沉着脸再三叮嘱,让他把篓子里采好的草药,悄悄送到知青点,交给一个叫顾眠的女知青,送完立刻回家,万万不可多停留,更不能和知青多说一句话。
程枫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人情世故,只知道家里一直吃不饱饭,顿顿都是稀薄红薯粥,从来没有一口甜食。
他心里悄悄打着小算盘:城里来的女知青,肯定藏着好吃的零食,他帮忙送东西,说不定能换到一点吃食。
小小的孩童迈着短短的小短腿,怯生生站在知青点门口,灰溜溜的大眼睛先是扫了一眼面色不善、脸色蜡黄的林晚,最后目光落在干净漂亮、眉眼温柔的顾眠身上,小声开口,声音软糯又怯生生:“你就是顾眠姐姐吗?”
说完,他费力抱起怀里沉甸甸的竹篓,踮着小脚放到顾眠脚边,认真说道:“我哥哥让我给你送东西。”
竹篓里满满当当,全是品相上好的野生山药、蒲公英、夏枯草,都是大队认可、能抵采药任务的正经草药,一看就是一大早进山,辛辛苦苦采摘而来。
程枫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自己空空的肚子,小手背在身后,鼓起勇气小声讨要:“我帮你送东西啦,你要拿好吃的跟我换才行。”
看着眼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黄肌瘦的小男孩,顾眠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眼前鲜活灵动、会撒娇讨要零食的小孩,是程枫。
前世这个乖巧懂事的小男孩,后来为了替她挡了一灾,小小年纪就意外离世,早早离开了人世。
上辈子的她,满心都是愧疚与悔恨,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平安健康的程枫,顾眠心口又酸又涩,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程屿帆、程雨露、程枫,这三个默默守护过她、结局凄惨的人,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他们一家人,护他们一世安稳平安。
这边顾眠红着眼眶,神色动容,一旁的程枫眼珠子乱转,连忙收回讨要零食的小手,局促地背到身后,小手紧张地**自己破旧的衣角。
他是不是太凶了?是不是吓到这个漂亮姐姐了,姐姐怎么哭了呀?
孩童一脸无措,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旁的林晚看清竹篓里满满一筐草药,眼睛瞬间发亮,立马忘了刚才的争执,迫不及待伸手就要去抢竹篓,心里狂喜不已。
有了这些草药,她和顾眠的任务直接补齐,今天彻底不用去**挑粪受罪了!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竹篓的瞬间,一道瘦小却坚定的身影快步冲过来,死死将竹篓护在怀里,挡住了林晚的手。
是匆匆赶来的程雨露。
小姑娘同样瘦得单薄,紧紧抱着竹篓,抬头怯怯却坚定地看向林晚,声音软软却不肯退让:“不许碰,这是我哥哥专门送给顾眠姐姐的,不是给别人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顾眠,弯腰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眉眼满是真诚的感激:“顾眠姐姐,昨天晚上,谢谢你救了我。”
昨夜小道上的惊险,她一直记在心里,也记着哥哥回家后,沉默许久说出的那句:是顾知青帮了我们。
哥哥再三嘱咐,自己一家本就被村民刻意疏远,若是频繁和知青来往,容易生出流言,拖累顾眠姐姐的名声。因此道谢过后,她不敢多做停留,立刻牵起程枫准备离开。
顾眠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单薄瘦小的背影。两个孩子都面黄肌瘦,身形单薄,风吹一下仿佛都会倒下,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周围看热闹的知青开始窃窃私语。
“这两个孩子是程屿帆的弟妹吧。”
“怪不得程屿帆在村里没人敢招惹,原来是想着攀附城里知青。”
众人并不知晓程屿帆退伍**的身份,只凭着他孤僻凶悍的外表随意揣测。林晚也顺着众人的闲话,满脸鄙夷地附和。
“说到底就是想要巴结城里知青,心思真是功利。”
“闭嘴。”
听着周遭阴阳怪气的闲话,林晚也跟着撇嘴附和,一脸鄙夷:“果然是底层出身,就想着攀附城里来的知青,真够刻意的。”
“闭嘴。”
顾眠抬眼,眼底寒意刺骨,冷冷扫向林晚,气场压迫感十足。
林晚被她冰冷的眼神吓到,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闲话。
顾眠弯腰拿起脚边的竹篓,快步追出门外,追上正要走远的姐弟俩。
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从衣兜空间里,摸出一把包装精致、在这个年代无比稀罕的大白兔奶糖,轻轻塞进程枫手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们帮我送草药,回去告诉你哥哥,不用这么客气。”
这份心意,她收下了。
说到底,是她亏欠他们一家人。
程枫看着掌心雪白奶糖,鼻尖萦绕着甜甜的奶香味,小眼睛瞬间亮得闪闪发光,开心地扬起小脸,甜甜喊了一声:“谢谢顾眠姐姐!”
姐弟俩攥着奶糖,开开心心,一蹦一跳地往村子角落的破偏房跑去。
顾眠站在原地,望着两个瘦小的背影,心口酸涩不已,轻声哽咽低语:“谢谢你,程枫,谢谢你,雨露。”
而此刻,村子角落阴暗潮湿的破旧偏房内。
土坯墙斑驳开裂,屋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旧木板床和一张掉漆木桌,阴冷又简陋。
程屿帆坐在桌边,指尖捏着那几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精致,奶香味浓郁,在物资匮乏的七零年代格外珍贵。
他脸色暗沉,薄唇紧抿,周身气压极低,眼底藏着一丝烦躁与无奈。
他一早天不亮就进山,顶着晨露采了满满一篓草药,就是不想让顾眠因为没完成任务,被罚去又脏又累的**挑粪。
他不方便亲自露面,只能让年幼的弟妹帮忙送去,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们送完东西立刻回家,不要和顾眠多说一句话,不要收下对方任何东西,免得外人看见,又要造谣顾生事,毁了她的名声。
结果两个孩子还是收下了奶糖。
一旁偷偷剥开糖纸,**奶糖、小嘴鼓鼓囊囊的程枫,感受到哥哥冰冷的目光,小身子猛地一抖,吓得瞬间红了眼眶,下一秒直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委屈地辩解:“哥哥我没有乱要东西……我一开始想要换吃的,可是看见姐姐哭了我就不敢要了,糖是姐姐自己追出来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他明明乖乖听话了,哥哥为什么还要生气呀。
程屿帆看着弟弟吓得大哭的模样,看着掌心软糯香甜的奶糖,又想起昨夜女孩无助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心底那点烦躁,尽数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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