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砚秋把咖啡杯放在报表上时,指尖没抖。热气升起来,绕过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慢慢洇进纸面。墨迹开始晕开,数字像被水泡软的骨头,一寸寸塌下去。她没动,看着那团褐色的污迹爬过“净利润”三个字,爬到“负债”那行,把“1.2亿”吞成一团模糊的灰。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缕晨光,照在桌角的相框上。照片里,林知夏穿着校服,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十七岁生日,裴砚川送的。她说:“哥哥说,玫瑰代表忠诚。”
她把杯子拿开,报表已经废了。第十七次。
抽屉深处,那本日记本还压在最底下,封面是褪色的蓝布,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她没打开,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扉页——“沈昭,***让我等你回来。”字迹是手写的,墨色淡了,但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电话响了,加密信号,只有三个号码能打通。她没看屏幕,直接按了接听。
“他今晚会查账。”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风声,很轻,像有人站在窗边。
“他查不到。”对方说。
她没应,挂了。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天灰得像没洗过的毛巾。
她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柜门弹开。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枚U盘,黑色,没标签。她没碰它,只是把日记本放了回去,关上抽屉时,指甲缝里那道暗红的甲油,又裂了一道。
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节奏稳,不急。她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裴砚川推门进来,没敲。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纸边还卷着,像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
“林总监,”他说,“季度报表,和上月数据对不上。”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不深,不浅,刚好够用。“可能是系统同步延迟,我让技术部重跑一遍。”
他没动,也没笑。目光扫过她桌面,落在那杯空了的咖啡杯上。杯底还剩一点褐色水痕,干了,黏在玻璃上,像干涸的血。
“你指甲,”他说,“昨天是深红,今天裂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道裂痕,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昨晚剪指甲,”她说,“不小心刮到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张报表放在她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数字。“这笔离岸转账,收款方是‘沈氏信托’,注册人是你。”
她没动。空气里,空调的风声忽然大了一点。
“沈氏信托,”他重复,“是你女儿生前,最后接触的账户。”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往前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你女儿死前,写过日记。她说,‘哥哥的账本,藏在捧花里’。”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没慌,也没怒,只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查过她日记?”她问。
“我查过所有能查的。”他说,“包括你三年来的每一笔转账,每一通加密通话。”
她笑了,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那你查到,是谁教她写日记的吗?”
他一怔。
“是你。”她说,“你让她记下你签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你让她以为,那是她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没动。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桌角——那里,有一小块灰印,像袖口蹭过,擦不干净。
“你不是在复仇,”他声音低了,“你是在替她完成遗愿。”
她没否认。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今晚,我会查服务器。”他说,“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什么。”
门关上,咔哒一声。
林砚秋没动。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裴砚川的车已经开进地下**,尾灯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她回到座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三段视频,文件名是日期:2021.03.17,2021.04.02,2021.04.19。
她点开第一个。
画面里,裴砚川坐在会所沙发上,对面三个女人,穿着高定礼服,脸色发白。他递出一份文件,说:“你们自愿退出,补偿金翻倍。”
其中一个女人哭了,没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
**里,水晶吊灯,和沈昭婚礼现场,一模一样。
她关掉视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十秒。
然后,她点了“备份”。
文件夹里,新增了一个子目录:沈昭_2024.05.15_待接收。
她退出系统,合上笔记本。
桌上,那杯空咖啡杯,还摆在原处。杯底的水痕,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窗外,风又吹了一下。
阳台的咖啡杯,晃了晃,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