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焚天印收入储物空间的瞬间,整座黑塔的震动骤然停了。
塔外那层赤红色的护壁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失去了核心能源支撑的灯泡,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嘭地散碎成漫天流萤般的火星,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夜风之中。塔底的守卫们显然察觉到了异常,秦墨能听见黑石地面上骤然密集起来的脚步声在飞快地向塔内涌来,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指挥者压着嗓子吼叫的命令声,一层接一层地向上逼近。
室内,万兽宗那位赤红老者站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防御架势没有放下。他的目光在秦墨和影三之间快速移动了几回,最终落在秦墨空空如也的右手上——焚天印刚才就悬在那里,然后凭空消失了,连一丝灵力残留都没留下。老者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额头的汗水被自身火焰纹身的高温蒸发了又渗出、蒸发了又渗出,周而复始,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
秦墨趁着这短暂的对峙间隙,飞快地扫了一圈室内环境。穹顶的符文石阵护壁已经碎裂了大半,窗户在方才那股爆炸冲击中全部震开了,夜风呼呼灌入,吹得满地碎铁屑和断锁链叮当作响。塔底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来,最多还有几十息就能破门而入。
“你想在这里打下去?”秦墨先开口了,他看向老者,“外面的人上来了,动静大了谁也走不了。你是万兽宗的人,黑旗城是你们的地盘,但如果他们看见你和一个陌生人同时出现在塔顶而且铁**空了——你是打算怎么解释?”
老者的面色变了变,赤红的脸皮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秦墨这句话戳到了要害。万兽宗暗中从炎帝圣地偷走焚天印这件事是见不得光的,如果被黑旗城的守卫撞破他和一个外人在塔顶对峙,铁**碎裂、焚天印不翼而飞,这个消息传到南域总宗,他回去没法交代。更麻烦的是,如果消息再传到炎帝耳朵里,万兽宗偷印的罪名就坐实了,八千年的敌对关系直接升级成全面战争。
“你有何打算?”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火焰纹身的光芒收敛了几分,显然在权衡利弊。
秦墨指了指窗外:“让你的人拦住追兵,我走。印我带走了,但这件事你可以跟万兽宗说——印不在你们手里了,但也不在炎帝手里。万兽宗想要让炎帝难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印在别人手里飘着,对他一样是煎熬。你们损失了一只铁**,但换来了炎帝被别的事牵制,这笔买卖不亏。”
老者紧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哼了一声:“你这嘴皮子的功夫倒是比修为厉害。也罢,今日老夫认栽,但你记着——那东西万兽宗不会放弃。宗内知道此事的人不止老夫一个,你拿着它无论走到哪里,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他话音未落,身形猛地后撤,一掌拍碎了身后的墙壁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然后纵身跃出窗外,赤红色的火焰拖尾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城外方向急速飞去。
他在塔顶留下的最后那几个字被夜风送进来:“后会有期。”
秦墨没有追,也没有时间追。塔底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第六层,他和影三只有几息的空隙了。
影三已经捂着左肩的灼伤从地上站了起来,面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看了一眼碎裂的窗户,又看了一眼秦墨,没问焚天印去了哪里,也没问那只小家伙是怎么解开封印的,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走不走?”
秦墨点头。他快步走到影三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侧把她带向窗边。影三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挣扎,她明白这种情况下单独跳下去的速度没有秦墨带着她快。秦墨将她往怀里一带,纵身跃出塔顶窗口。
夜风扑面而来,北冥山巅的阴冷和西荒大漠的干热混杂在一起,灌满了他宽大的斗篷。他人在半空中时已经用意念催动了储物空间中的遁空梭,幽蓝色的梭形法器在黑夜中无声涨大,恰好在他坠落轨迹的下方铺展开来,将他和影三稳稳接住。他落地后反手一掌将遁空梭的推力催到最大,梭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骤然加速,贴着黑旗城的屋脊高度斜斜掠过,朝西荒大漠的深处飞射而去。
塔顶的守卫们冲到窗口时只看见一道幽蓝色的流光消失在远方的夜幕之中,追之不及。有人慌张地去报城主,有人趴窗沿确认塔顶铁**的碎片。但秦墨和影三已经飞到了黑旗城十里之外,遁空梭的速度还在继续攀升,将那座黑色城池迅速甩成了地平线上一小点模糊的暗影。
飞出将近两千里后,秦墨才将遁空梭降在一处荒芜的沙丘背风面,把法器收了。影三从他臂弯里脱身出来,踉跄了几步靠着沙丘坐下去,左手捂着右肩那道灼伤,额头上全是冷汗。秦墨蹲下来查看了她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焦黑,是准圣级火焰纹身的直接灼伤,上面还残留着零星的火毒在朝创口深处蔓延。
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枚碧玉朱心果,又翻出一瓶在藏宝阁中找到的解毒丹,递了过去:“先止血,再解毒。碧玉朱心果能恢复灵力,灵力充沛了你自己把火毒逼出来。”
影三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先把解毒丹倒了两粒咽了,又咬了一口碧玉朱心果。翠绿的果肉汁液入口,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度,灵力在她的经脉中快速回流运转,将那零星的火毒逐寸逼出创口。几息之后她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肩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至少不再扩张了。
“你今天欠我的已经不是一个人情了,”影三抬头看着他,嘴唇微白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淡淡调侃,“是一整条命加一枚朱心果。”
“加一枚令牌,”秦墨把月牙令牌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还给她,“你的。”
影三接过去收进腰间,垂眼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焚天印你拿到了,打算怎么处理?直接去找炎帝交还?”
秦墨靠在对面的沙丘上坐下来,小家伙从领口爬出来趴在他腿上蜷成一团。夜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荒漠,头顶的星光明亮到刺目,西荒的夜色比北冥山澄澈了何止百倍。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原本的计划是拿到印之后直接还回去换三日之约**。但今天那老头最后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哪句?”
“他说万兽宗知道此事的人不止他一个。焚天印在塔里的时候有十八道封印封着,万兽宗大概率只能感应到它的气息在,但无法直接调动它。可现在封印破了、印被我收了,上面属于万兽宗的追踪烙印就残留在了铁**的碎片上。如果他们顺藤摸瓜追到我的气息特征——”他顿了顿,“那接下来的追杀就不止是炎帝圣地的悬赏榜了。”
影三明白了:“你是说先别急着还,把万兽宗的追踪也摆脱干净再说?”
“我还要搞清楚一件事。”秦墨摸了摸怀里的小家伙,它在睡梦中砸了咂嘴,“它为什么能解开焚天印的封印?十八道圣级封印,连你月影楼的杀手都撬不动,它一嗓子就炸了。这东西和焚天印之间有某种联系,而焚天印是炎帝亲手炼化的圣物……”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影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觉得那只小东西和炎帝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焚天印主动飞到我手里来的时候,那道‘亲切感’不像是冲我来的,更像是冲它去的。”秦墨低头看着腿上酣睡的小家伙,金**的竖瞳闭成两条细缝,三瓣嘴微张,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所以去炎帝圣地之前,我得先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影三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纸重新打开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月影楼那边关于你们北冥山的情报有一份旧档,提到初代帝君曾经在深渊之中封印过一头‘来历不明的洪荒异种’,具体细节被加密了,我权限不够打不开。但如果那只小东西是从帝君藏宝阁里出来的……也许就是那头‘异种’的后裔。”
“异种?”秦墨心头微微一动。藏宝阁地底那个深渊最深处,他走下去的时候感受到过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嗡鸣声,那种感觉在小家伙喊他“爸爸”的那一瞬间和它的气息重叠了一部分。只是当时他没深想,现在影三的话像一根**进了那个被忽略的角落。
“我回北冥之后得再下一趟深渊。”他说,“那里可能还有我没注意到的东西。”
影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灼伤的痛楚已经退了大半:“既然这样,你确定还要按原路线回北冥?”
秦墨把遁空梭重新取出来:“回。不过不走直线。明天签到之后说不定有新的东西能帮我把万兽宗的追踪痕迹洗掉。在这之前,先绕一段路。”他想了想,“你还能跟我走一段吗?还是需要回月影楼复命?”
影三看了他片刻,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跟着你。”
遁空梭再次升空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西荒大漠的晨曦来得极快,先是地平线上一线金红色的亮边,然后迅速扩散成漫天橙黄相间的霞光,照得沙丘上的每一粒沙砾都像碎金在闪闪发光。秦墨站在梭头迎着晨风,小家伙重新钻进他领口里只露两颗亮晶晶的金色眼睛在外面,影三盘腿坐在梭尾默默运功疗伤,幽蓝色的流光在朝霞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西荒的方向折向东北,绕着一个大圈朝北冥山的方向回航。
身后三千里外的黑旗城中,屠飞虎站在塔顶碎裂的铁**残片前,面色铁青地给南域发了加急传讯。而更远处,北冥山的方向还有一个人在等着——炎帝的三日之约还没走完,那道悬在头顶的金色竖瞳正在某处安静地数着日子。
秦墨迎着风眯起眼,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距离下一次签到还有四个多时辰,如果他能在回到北冥之前签到出什么洗追踪痕迹的技能,那就省了很多麻烦。如果签不出来,他也得硬着头皮回去先把炎帝那边交差了再说。
焚天印在他储物空间中安安静静地躺着,赤金色的光芒被无限空间的隔绝层封得严严实实,一丝气息都透不出去。但隔着那层空间壁障,秦墨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它在轻轻震颤,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低头摸了摸领口探出来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用三瓣嘴蹭了蹭他的手指,咕噜了一声,继续眯着眼看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