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铁骨跪下了。
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单膝跪,而是双膝砸在矿洞的碎石上,膝盖骨磕在棱角尖锐的矿石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背脊弓成一条紧绷的弧线,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在强行压低自己的姿态。
“主上,属下愿披甲试险。”
他的声音粗粝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矿洞深处的风吹过他**的脊背,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楚凌站在石台边缘,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铁骨的后脑勺,看着对方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耳根后面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锁骨的老伤疤。铁骨的态度太急了,急到不像是一个忠诚下属该有的分寸——这不像是**,更像是在抢。
夜无咎靠在石壁边上,半截身形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壁,指节在凹凸不平的矿石表面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数拍子。
楚凌瞥了他一眼。
夜无咎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但那只敲击石壁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敲了下去。
——半拍。
楚凌读懂了那个停顿的意思。他转回头,视线扫过石台中央那具斜插在矿渣里的铠甲。铠甲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胸甲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晶石内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是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浓稠血液。
这就是铁骨说的噬魂魔铠。
楚凌往铠甲的方向走了两步,靴底踩碎了一块干裂的矿石,碎渣弹到铠甲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蹲下来,伸手靠近铠甲——距离还有三寸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铠甲表面扩散开来,刺得他指尖发麻。
“这玩意儿有灵性?”他问。
铁骨仍然跪在地上没抬头,声音闷在地面上传上来:“造它的时候,铸器师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熔进去了三魂两魄,剩下的一魂五魄被它锁在晶石里,永远困在铠甲中。它有自我意识,不认主,就不让穿。强行披甲,它会把穿戴者的魂魄吞干净,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留。”
铁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楚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说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楚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铁骨。
“你知道它吞魂魄,还主动请缨?”
铁骨终于抬起头了。他的脸被洞壁上那些绿色结晶的光映得发青,眼珠子却亮得吓人,瞳孔里像是燃着两簇暗火。他盯着楚凌看了两秒钟,然后视线越过楚凌的肩膀,落在石台上的铠甲上。
“属下当年随主上征战四方,手底下斩过的正道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铁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一条命罢了,赔得起。”
楚凌没动。
他盯着铁骨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忠诚,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一种——贪婪。
铁骨在赌。
他在赌自己能扛住魔铠的反噬,赌自己能穿上铠甲后凭借魔族将帅的魂力压制铠甲的凶性,赌他穿上铠甲之后能够借铠甲的力量反过来压制楚凌,从而在夜无咎面前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
铁骨忌惮楚凌,从他被放出来的第一天起就忌惮。他效忠的是万古魔帝夜无咎,不是这个被楚家丢出来的***魔骨容器。对他来说,楚凌不过是主上脱困的一把钥匙,钥匙用完就该扔掉,怎么能让钥匙骑到主上头上?
楚凌把这些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头看向夜无咎。
夜无咎仍然靠在石壁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但这一次,他抬起了眼皮,朝楚凌微微眨了一下右眼。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楚凌一直在等他的回应,几乎根本注意不到。
楚凌读懂了。
他转回头,朝铁骨点了点头:“好,你去。”
铁骨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答复。他大步走向石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矿石碎片在他脚底碾碎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来回弹跳。他站到铠甲面前,伸出双手握住铠甲的肩部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铠甲提了起来。
铠甲离地的瞬间,那颗暗红色晶石突然亮了一下。
铁骨的动作顿了一顿,但只是短暂的一眨眼功夫,他就把铠甲翻转过来,双臂穿进袖口,把胸甲扣在胸膛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矿洞里炸开,像是一口大钟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下一秒,铁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但没有放下。他的脸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从眼角开始,一路抽搐到嘴角,整张脸像是被人在皮底下塞了什么活物一样在疯狂扭动。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晶石亮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晶石中心向外扩散,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跳一次,铁骨的身体就剧烈抖一下。光芒顺着铠甲表面的鳞片纹路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纹路里爬行,一路爬到领口,爬上铁骨的脖子,钻进了他的耳朵、鼻孔和眼角。
铁骨的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那声音不是从他嗓子里出来的,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替他喊了出来。他的眼睛翻白,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脊椎,从腰部开始往后弯折,膝盖砸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头几乎仰到了背后。
楚凌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铁骨的身体在铠甲的反噬下扭曲变形。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是从铠甲和铁骨皮肤接触的地方散发出来的——铠甲内侧的温度在急剧上升,正在灼烧铁骨的血肉。
铁骨的惨叫越来越微弱了,不是因为他适应了,而是他的声音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楚凌回头看了夜无咎一眼。
夜无咎仍然靠在墙上,但手指已经不敲了。他正看着铁骨的方向,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
楚凌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识海深处,找到那根缠绕在灵魂上的黑色锁链——那是他和夜无咎签订共生契约时留下的印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条规则,规定了两人之间的权责边界。他把自己的意志灌进锁链,沿着锁链的走向一路蔓延,延伸到铁骨身上的铠甲。
不是攻击铁骨,是攻击铠甲内部的器灵。
楚凌的意志撞上铠甲器灵的瞬间,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眼前一片发白。但他没有退,他咬紧牙关,把更多的意志压上去,像是用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撬开一条门缝。
“压住它。”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夜无咎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朝着石台的方向隔空一握。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矿洞深处涌出来,像是一堵墙一样砸在铠甲上,把那颗正在剧烈发光的晶石死死压住。晶石的光芒开始暗淡,里面流动的东西像是被打断了节奏,开始紊乱。
铁骨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流出混着血丝的唾液,滴在矿石上,冒起丝丝白烟。他的手指扣进地面的缝隙,指节上的皮肤已经烧焦了,露出底下红色的嫩肉。
楚凌走过去,蹲在铁骨面前,伸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起来。
铁骨的瞳孔还是涣散的,但正在慢慢聚焦。他看见楚凌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感应一下自己的灵魂。”楚凌说。
铁骨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白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灵魂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黑色的锁链,和楚凌与夜无咎之间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更细一些,像一根从主锁链上分出来的分支,一头扎进楚凌的灵魂深处,另一头缠在铁骨自己的魂魄上,绕了整整三圈。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铁骨的目光从震惊变成恐惧,再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看着楚凌的眼睛,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可被替代的容器,而是——一个可以在他灵魂里动手脚的人。
“以后你起异心,铠甲就会吞掉你的灵智。”楚凌松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来,“不是惩罚你,是替你记住。”
铁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没有说话。
楚凌转身走向矿洞更深处,走出两步,听见背后传来铁骨的声音,粗粝,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属下——记住了。”
不是敬畏。是一个战士对一个能在自己灵魂里留下印记的对手,产生的某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
夜无咎从阴影里走出来,与楚凌并肩而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用契约的力量压他的时候,把我那一份也借走了。”夜无咎的声音很轻,“借债要还的。”
楚凌脚步没停:“你想怎么还?”
夜无咎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石台边的铁骨,又看了一眼那件正在慢慢暗淡的噬魂魔铠,最后把目光落在楚凌的背影上。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口深井里有什么沉在水底的物事正在往上浮。
矿洞深处吹来一阵冷风,裹着灰尘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楚凌衣角的黑色布料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纱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来。
铁骨抬起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矿洞拐角的阴影里,然后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铠甲。
晶石暗了。
但他的灵魂里那道锁链,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