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左手戴着银戒指,右手提着一盏老式油灯。黑色劲装,脸型瘦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瞳孔颜色比正常人浅得多,在油灯光照下呈现出近乎琥珀色的淡褐。表情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
“沈渡。”守门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洛长安身上,停留了两秒。“新来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叫洛长安。”沈渡说,“今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预告片说他会死在你这扇门里。”
“预告片说得没错。”守门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这扇门里确实会有人死。是不是他,取决于他自己。”
洛长安注意到守门人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反射着暗淡的光。那只手没有握刀。预告片里握刀的那只手,此刻是空的。
“能让我们进去吗?”沈渡说。守门人侧过身,让出了门框的一半。
1303室的内部和预告片里的画面一模一样。**的红砖墙壁,一盏吊得很低的灯泡,墙角堆着杂物,地上散落着泛黄的旧报纸。房间正中央的桌上放着那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盒盖上隐约能看到刻痕。铁盒子旁边是一把小刀,刀刃短而窄,刀柄是木质的——和预告片里他用来割破手指的那把刀一模一样。
沈渡走到桌边,没有碰任何东西,转身面朝守门人。“他的预告片里有一扇暗绿色的木门,平时不出现,只有用铁盒子里的钥匙才能打开。”
“对。”
“钥匙需要血契开启。”
“对。”
“门必须在凌晨一点之前被关上。如果关门时他还在里面,就会死。”
守门人沉默了片刻。“不是‘从外面关上’,是‘被关上’。谁关的,从哪边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必须在一点之前关闭。如果门没关,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如果门关了但他还在里面,他和里面的东西一起被锁住,结果是一样的。”
洛长安开口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守门人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你不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在门被关上之前没有出来,你就永远不会出来了。”
“那我为什么还要进去?预告片里的抉择节点说得很清楚——我可以选择不打开铁盒子,不拿钥匙,不开门。那我为什么要开?”
守门人看向沈渡。沈渡说:“因为你今天不开,明天系统会给你发一张新的死亡预告——到时候就没有抉择了,只有死亡。你接住了选择,就继续玩。你放弃了,下一轮直接发死牌。”
洛长安盯着沈渡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桌上的铁盒子。他拿起小刀,把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刀刃抵在食指指尖。
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滴落在铁盒子上。锈迹遇到血之后开始发光——不是被照亮,而是铁锈本身从内部发出了光,顺着铁盒表面的刻痕流动,逐渐勾勒出一个图案。俯冲的鸟,翅膀向斜上方扬起,和银戒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铁盒盖子自动弹开了。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把钥匙。黑色的,细长的,齿口不规则,像是被折断的一截骨头。洛长安拿起钥匙,钥匙很轻,不像是金属,质地更像是木炭或某种干燥的骨制品,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钥匙只能开一次。”守门人说,“门开之后,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凌晨一点之前我会把门关上。如果你没有出来,我会照常关。我不会等你。”
洛长安把钥匙握在手心。“如果我出来了呢?”
“那你就活过了今晚。预告片失效,下一次预告明晚正常发放。”
洛长安几乎想笑。活过今晚——说得好像轻而易举。他为了这一个晚上已经丢了十段记忆,被灌了水泥锁,站在一扇砌死的砖墙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钥匙。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八分。你要在一点之前完成三件事:找到门,进去,出来。时间不宽裕。”
“门在哪里?”洛长安问守门人。
守门人走到那堵砌死的砖墙前面,伸出左手贴在粗糙的红砖表面上缓缓移动。手掌滑过三块砖的距离之后停住了。“这里。”
洛长安走过去。砖墙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红砖,同样的水泥砂浆,同样的霉斑。“钥匙不是用来插的,”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用来认路的。拿着它,闭上眼睛,想着你要找那扇门。”
洛长安闭上眼睛。钥匙在掌心里开始主动发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在锁骨的位置停住了。一股微弱的拉力指向正前方。他睁开眼,顺着拉力往前走了一步。
面前的砖墙从中央裂开了一条缝——两幅画面叠加在一起,一幅正在淡出,一幅正在淡入。砖墙在淡出,一扇暗绿色的木门在淡入。漆面斑驳,门框上布满了裂纹,门把手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铜绿。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洛长安推开门。冷白色的光涌出来,不刺眼但很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光谱上的冷,不含任何暖色调的白。他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石头的,表面粗糙不平,每一级的高度都不均匀。楼梯两侧的墙壁也是石头的,上面有凿痕和裂缝,有些地方渗出了薄薄的水膜。空气里有潮湿石头、陈年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洛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站在门外,手里握着怀表。守门人站在更远处,油灯的橙**火光与门内的冷白光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个小时。”沈渡说,“十二点四十五之前必须回到楼梯口。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一分。开始计时。”
洛长安开始往下走。每往下走一步,空气就冷一度——不是气温下降,而是空气本身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回声和原声之间有一道细微的延迟。楼梯拐过第一个弯,第二个弯,第三个弯。六十级台阶之后,楼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条短而窄的走廊,长度大概四五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长方形的观察窗,窗上镶着一块厚玻璃。洛长安走到铁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房间四四方方,墙壁和地面都是灰色水泥,天花板上嵌着一盏冷白色的灯。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洞,边长大概一米,洞口边缘整齐。洞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然后他看到了——洞的边缘上搭着几根手指。
人的手指,从洞里伸出来的。指甲灰白,指节肿胀,皮肤上有**的擦伤和淤青。手指动了一下,一根一根地缓慢弯曲,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硬度。然后第二只手也从洞里伸了出来,扣住洞口的另一侧边缘。然后是头顶——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发丝之间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头皮。
那个人正在从洞里往外爬。
洛长安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的头抬起来了,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紫色的,眼睛闭着。它从洞口撑起上半身,动作迟缓而僵硬。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颗眼球是纯白色的。它面朝的方向是观察窗。面朝的方向是洛长安。
洛长安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梯台阶,一步两级。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不敢回头。头顶那个方形的光斑越来越近——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的,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撞击声。砰。砰。砰。有东西在敲铁门,从里侧。
洛长安冲出了暗绿色的木门,脚踩在1303室的红砖地面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沈渡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六分钟。”沈渡说,“你总共只在下面待了六分钟。看到了什么?”
洛长安大口喘着气。“一个房间。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里面有个人——一个东西——从地上的洞里往外爬。眼睛是全白的。”
“铁门关着吗?”
“关着。”
“那个东西爬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我看到它睁开眼就跑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看向守门人。守门人站在桌边,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你早就知道下面有什么。”洛长安说。不是疑问句。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预告片给你看的东西你信,粉笔字给你看的你半信半疑,一个戴银戒指的人告诉你的你根本不会信。你必须自己看到。看到了,你就知道门必须被关上。看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一点之前不能留在里面。”
洛长安说不出反驳的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个东西从洞里往外爬,他不会真正理解“门必须被关上”的分量。
沈渡收起怀表。“你没有完成全部行动。预告片说得很清楚——你必须在门关闭之前完成全部行动并撤离。你只是看到了,没有完成。”
洛长安转头看向守门人。“我要做什么?”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要用钥匙打开那扇铁门,下去。把洞填上。”
“填上?”洛长安盯着他,“用什么填?”
守门人没有回答。洛长安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的血。”
“每一扇门都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开外面的锁,一把封里面的洞。第一把已经在你手里了。第二把是你自己。”守门人停顿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预告片说你有可能活着出来。因为你可能在封洞的时候耗掉太多血,死在那个房间里。也可能刚好够用——封住洞,走回来,在我关门之前跨出这扇门槛。”
洛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黑色钥匙,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笑自己。他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找到一条不付代价就能通关的路。但这座放映厅从来不提供这种路。它只提供两种选择:付代价,或者死。
“十二点十一分。”沈渡说,“你还有四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