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丝轻微的颤动随即消失,好像只是风吹过。
白茉茉依旧把脸埋在陆惊野染血的夹克臂弯里,肩膀随着抽噎轻轻耸动。
陆惊野半扶半抱着她,慢慢走出巷口,融入了灯火通明的人流。
广播里的女声还在重复通知,声音正式,不容置疑。
特困生补助名单。
白茉茉心里那台计算器,无声地拨动了算珠。
铅笔头,皱巴巴的零钱,凌晨“秃头码农”的打赏,还有账户里刚够下月房租和最低生活费的余额。
这些数字飞快闪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更庞大的数字上——大学学费。
她需要那笔钱,非常需要。
第二天,课间操时间。
教学楼一楼的布告栏前,挤满了学生。
一张崭新的红纸贴在正中央,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名单。
白茉茉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评议:“品学兼优,家庭困难”。
陆惊野臂弯里缠着纱布,挤在人群外围,踮脚看了一眼,嗤了一声:“早该给你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仿佛那名字是他写的。
白茉茉站在陆惊野斜后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踮脚,视线越过几个高个子同学的肩膀,落在红纸上。
她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混合着意外和感激的微笑,最后化为一丝如释重负。
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里泛起的微光,甚至连肩膀放松的线条,都精确得像是排练过。
“太好了……”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似乎这份喜悦需要时间消化。
然而,这份喜悦的保质期短得惊人。
不到中午,另一个消息就在各个班级间传开了。
据说,负责拨付款项的校办工厂资金链出了问题,款项可能要无限期延后。
“不是吧?空头支票?”
“校办厂效益一直不好,没想到差到这地步。”
“唉,白茉茉运气真背,看得见摸不着。”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期待这笔钱的学生心上。
课间,布告栏前的气氛沉闷下去,盯着红纸的眼神少了兴奋,多了失望。
白茉茉也站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挤到前面,只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她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脸上得体的微笑淡去,眉头微蹙,眼神黯然,下唇被轻轻咬住,随即又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红纸,眼神里充满了“虽然难过但理解学校难处”的懂事,甚至还有点为自己之前的奢望感到不好意思。
这副样子,正好落入夹着教案路过的教导主任王建国眼里。
王建国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表情严肃。
他看见白茉茉孤零零的身影和脸上那份强撑的失落,心里顿时堵得慌。
这孩子的家庭情况他了解,排在第一位,是实打实的困难。
可工厂那边……他揉了揉眉心。
“白茉茉同学。”王建国停下脚步,声音和缓了些。
白茉茉像是才发现他,连忙转身,微微鞠躬:“王主任好。”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
王建国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想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的实验楼,忽然有了个主意。
“补助的事,学校会尽力协调。”他先定了基调,接着说,“不过,眼下倒有个机会。旧实验楼底下有个仓库,堆着不少淘汰的实验器材,灰尘很大。后勤人手紧张,一直没整理。你要是周末有空,可以去帮着清点一下。如果能从那堆废品里找出还有价值的东西,我可以从实验室维护费里,帮你申请一点勤工俭学的补贴。钱可能不多,但是实在的。”
王建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让一个女孩子去干这种活。
白茉茉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那点亮光迅速被更深的感激淹没,她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谢谢王主任!我愿意去!我一定好好整理!”她甚至微微握了握拳,做出加油的姿势,随即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微红。
这一幕,被不远处假装看墙报的陆惊野听得清清楚楚。
“旧仓库?”他眉头拧成疙瘩,几步跨过来插话,“王老师,那地方我知道,听说进去得戴防毒面具!让她一个小女生去?万一被柜子砸了,被铁皮划破手感染破伤风呢?”
王建国被他夸张的话噎了一下,瞪他一眼:“胡说八道!后勤老师会陪着……”
“后勤老师周六不休息吗?”陆惊野直接打断,拍了拍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我有空!我去帮忙!我力气大,搬东西我在行!”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却瞟向白茉茉。
白茉茉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和感激,连连摆手:“陆同学,你手还伤着……”
“屁大点伤!早好了!”陆惊野把手臂举了举,龇牙咧嘴了一下,又强装没事,“就这么定了!王老师,我跟白茉茉一起去,保证完成任务,把仓库给您收拾利索了!”
王建国看着眼前一个懂事体谅,一个摆明了要当护花使者的学生,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挥挥手:“行吧……注意安全。”
周六,实验楼废弃仓库。
生锈的铁门被费力推开,扬起的尘雾在光柱中狂舞。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木头和化学试剂的复杂气味。
陆惊野抢先一步跨进去,用没受伤的手在面前扇了扇,呛得咳嗽两声:“我去……这比网吧厕所还够味。”
白茉茉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她目光快速扫视着环境——堆积如山的破旧桌椅,蒙着厚灰的显微镜和烧杯,角落里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石膏模型。
“从哪开始?”陆惊野撸起袖子,看向白茉茉。
白茉茉用手指了指靠门边的一堆:“先从这里吧,看起来比较整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是一场与灰尘和破烂的斗争。
陆惊野力气大,干劲足,像头小牛犊,把几个缺腿的铁皮柜子挪开,把一堆生锈的螺丝扫进废纸箱,嘴里还不停吐槽。
“这破玩意儿,线都老化成渣了,留着干啥?”
“啧,这烧杯底还有彩虹色沉淀,哪个天才留下的?”
“茉茉,你离远点,别让灰迷了眼!”
白茉茉则显得柔弱得多。
她主要负责归拢纸质文件,用抹布擦拭玻璃器皿。
她动作不快,时不时被灰尘呛得轻咳,用袖子捂住口鼻的样子格外惹人怜惜。
陆惊野挥汗如雨,翻找了一上午,收获的只有几大箱废铜烂铁和满身灰尘。
他把最后一个破旧的信号发生器扔进废品箱,发出哐当一声响,抹了把汗。
“完了,茉茉,”他语气沮丧,“全是垃圾,王老师想从这里找宝贝,简直是做梦。”
白茉茉正蹲在角落一堆杂物前。
闻言,她转过头,脸上沾了几道灰痕,像只花猫,眼神里也露出同款的沮丧:“啊……是吗?那怎么办……”
她说着,似乎因为腿麻想站起来。
就在起身的瞬间,她一只脚没踩稳,身体一晃,另一只脚无意识地往前踢了一下,正好踢到脚边一个被旧报纸和破麻袋半掩着的东西。
那东西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咦?”白茉持发出轻咦,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带着好奇。
她弯下腰,伸手去扒拉那堆报纸。
陆惊野也注意到了,几步走过来:“怎么了?”他蹲下身,和白茉茉一起清理。
灰尘更加汹涌。
当最后一层旧帆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个长约半米的深灰色仪器箱,箱体是金属的,结构完整。
箱体侧面,一个“T”字logo在灰尘下依然清晰。
“这是……”陆惊野皱着眉,用手抹掉logo上的灰。
白茉茉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不确定:“好像……是示波器?我在一本旧杂志上见过类似的。”
陆惊野动作粗鲁,直接掰开生锈的卡扣,掀开箱盖。
里面,黑色的防震海绵中,稳稳嵌着一台仪器。
机身呈深灰色,前面板布满了旋钮和按键,显示屏保护盖完好,探头、电源线等配件也齐全。
整体成色,至少有六七成新。
“我靠!”陆惊野被这完整度惊到了,“这玩意儿还能用?”
白茉茉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光滑的前面板,拂去一道积灰。
她的指尖在某个英文型号上停了一瞬,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我……我不太懂这个。”她摇摇头,收回手,语气茫然,“但是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要不……我们去叫王老师来看看?”
消息传得很快。
当王建国带着两位实验课老师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仓库,看到那台示波器时,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这……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实验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TDS3014*?!这型号……怎么会在这里?!”
王建国看懂了两位专业老师脸上震惊又狂喜的表情。
“老张,这东西……很值钱?”王建国问。
“值钱?!”张老师声音都变调了,“王主任,这不是值钱的问题!这是当年从国外引进的高端数字示波器!我们实验室做梦都想有一台!这型号,现在二手市场有价无市!我们自己用,都顶得上一年半的实验耗材经费了!”
另一位老师也激动地**手:“对!而且配件齐全,说不定……说不定真能用!这、这简直是捡到宝了!”
王建国彻底懵了,他看看仪器,又看看旁边一脸懵懂的陆惊野和不知所措的白茉茉。
他猛地一拍大腿,音量都提高了:“我就说让你来整理是对的!白茉茉同学,你真是我们学校的福星啊!天大的福星!”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哪还有教导主任的架子:“奖金!必须批!我这就打报告!不,我先去找校长!你们俩,这次立大功了!”
白茉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砸得有些晕,连连摆手,脸颊绯红:“王主任,我没做什么……是陆同学力气大……我只是不小心踢到了……”
“踢得好!踢得太好了!”王建国大手一挥,“老张,你们赶紧把‘宝贝’请回去!我去找校长!”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缓缓沉降。
陆惊野看着王建国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那台被老师们当成祖宗的示波器,最后,目光落在身旁低着头的白茉茉身上。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茉茉:“喂,听见没,福星。咱们这苦力,没白干。”
白茉茉抬起头,冲他抿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点羞涩,有点庆幸,还有一丝因计划通达而产生的淡淡愉悦。
阳光落在她侧脸,眼神亮晶晶的。
“嗯,”她轻声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有点担忧,“可是……补助的钱……”
“王老师那样子了,还能跑了你的?”陆惊野大包大揽,“他敢不批,我天天去他办公室门口蹲着!”
事情解决得异常顺利。
王建国不仅以最快的速度搞定了特困生补助,还额外以“整理仓库有重大发现”的名义,给白茉茉申请了一套崭新的《黄冈密卷》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作为奖励。
白茉茉抱着那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向王建国鞠躬道谢,态度谦逊。
陆惊野站在一旁,看着白茉茉认真的样子,心里也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做了件有意义的好事,连手臂上的伤都不怎么疼了。
傍晚,清理工作接近尾声。
陆惊野负责最后收尾,在一个堆满碎玻璃和锈蚀零件的角落里扒拉。
“咦?”他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圆东西,拨开碎屑一看,是一枚硬币,比普通一元硬币略小,颜色暗淡。
他好奇地捡起来,在手套上擦了擦。
硬币正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古代人物侧像,背面是面值和一些花纹,最奇怪的是,面值“1元”的“1”字印得有些歪。
“茉茉,你看这是啥?”他随口把硬币递给刚走过来的白茉茉,“仓库里捡的,古董?”
白茉茉接过硬币,随意地看了一眼。
就在视线触及那歪斜的“1”字和特殊花纹时,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将硬币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甲轻轻刮过边缘,然后抬起头,对陆惊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好像是枚旧硬币?这种花纹我没见过……可能就是以前哪个同学掉的吧?”
她随手把硬币递还给陆惊野,动作自然:“你手脏,拿着不方便。喏,那边有水龙头,你去洗洗吧,顺便帮我把这包垃圾提过去?”
陆惊野不疑有他,接过硬币掂了掂,觉得没什么特别,便顺手揣进裤兜里。
“行,你等会儿。”他拎起一个蛇皮袋,朝仓库外的洗手池走去。
白茉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夕阳透过高窗,将她脚边一小片地面染成金色。
她弯下腰,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边最后几本霉烂的笔记本。
这题……还能这么解?!
几天后,午休时间。
陆惊野哼着跑调的歌从学校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两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
他把其中一瓶放在白茉茉桌上,瓶身凝着冰凉的水珠。
“给你的。”陆惊野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舒爽的哈了口气。
“谢谢陆同学。”白茉茉道了谢,拿起汽水,手指感受着瓶身的凉意。
“谢啥。”陆惊野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全新的锃亮硬币,在指间灵巧的转了转,“对了,你说巧不巧,那天捡的破硬币,我本来想扔了,结果去小卖部顺手当一毛钱用了,你猜怎么着?”
陆惊野笑的有点得意:“老板居然没看出来,找我九毛九!白赚一顿汽水钱!”
白茉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白茉茉眯了眯眼,拿起了铅笔。
练习册上是一道颇有难度的函数与几何结合题。
题目的条件给的很长,绕来绕去。
白茉茉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和常规解题步骤完全不同的,甚至有些跳跃的方式开始书写。
她没有设未知数,也没有列复杂的方程组。
笔尖在几个关键的几何点之间快速连线,标注角度,然后引入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三角函数关系,几下推导,一个清晰的结果便跃然纸上。
整个过程流畅的不可思议,简洁的近乎怪异。
白茉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将铅笔轻轻搁下,指尖无意识的划过练习册光滑的纸面,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人影上,有些出神。
坐在她斜后方刚啃完面包的同学无意间瞥了一眼她的解题过程,眼睛瞪的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拿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
白茉茉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转过头,冲那位同学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习题。
然后,她合上了练习册,安静的放在桌角。
阳光移动,正好照亮了练习册封面右下角那行娟秀的签名:白茉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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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