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起身吧。”长公主抬了抬手,没等旁人近身,自己走到主位坐下,袖口拂过椅背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本宫就过来凑凑热闹。”
沈佳怡抬眸扫了一眼前方,触及萧逸尘时,手指不自觉的攥紧,她垂下眼,心中那苦涩再次泛起。
初见萧逸尘时,她就被他的容貌所吸引,清冷绝尘,如触不可及的高崖之花。
但就是这样的高岭之花也曾落入她手,那时的他,伤痕累累,得她照顾才得以恢复,然而采摘他的却换成了阿姐。
她那时,多希望,他能知道救他的是自己……
“谢老夫人到——”一道声音响起,她手抖了抖,思绪被打断。
谢夫人由谢雯扶着踏入了水榭,她一脸慈祥和蔼,见到长公主的身影时,眼角弯成两枚温润的月牙。
长公主脸上则是温柔的笑意,她几步上前去扶老夫人另一侧。
“谢老夫人,入座。”
老夫人被两位贵人一左一右搀着,倒也不慌。
她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笑道:“老身这把骨头,倒叫殿下和雯儿费心了。”
水榭在老夫人到时,再次变得热闹,沈佳怡平静半垂着眼,这种场景她本是没有机会见的,若换作以前,是嫡姐才有资格。
“听闻沈家嫡女身子不适,没办法来此?”谢老夫人坐在主位,她**时是带着笑意的,可暗里杂了几分可惜。
“沈三姑娘何在?”老夫人端起瓷杯,轻轻抿了抿茶,似不经意提起。
“回老夫人,我在。”沈佳怡起身,朝主位行礼。
少女落落大方,举止得体。
几道目光纷纷朝她投来,有好奇,看戏,轻视。
“倒是生的不错,看着也舒服。”
是客套话,沈佳怡压下嘴角,只是轻声回应:“蒲柳之质,蒙谢老人谬赞,心中惶恐。”
“坐吧。”
“谢,夫人。”
宴席继续,观舞的观舞,交谈的交谈。这些热闹,沈佳怡静静看着,好像……都不属于她。
一舞歇了,高冉冉便起身,捧了卷画轴走到正中,笑盈盈道:“前辈,听闻您年轻时一手琴艺名动京城,今日晚辈们备了些薄礼,不知可否入您的眼?”
“这是晚辈临摹的《洛神赋图》。”
谢老夫人接过画卷,展开看了看,目光一顿,随即乐呵呵的笑了笑:“用心了,高家姑娘。”
接下来的几位闺秀献礼,送绣品,献字画,奉上**的香丸,谢老夫人皆客套的夸赞了几句,水端的很平。
“沈三姑娘,你呢?”她突然把目光投向沈佳怡,不轻不重。
又像是在探究什么。
沈佳怡起身,从袖口拿出了那卷谱子,谱子置放时间长,卷边已经枯黄。
宾客看清卷边发黄时,都嗤笑出声,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看来是他们多想了。
“晚辈偶然得了半阙《月下独酌》的残谱,斗胆补了后半,不知合不合前辈眼缘。”她说这话时没抬眼,指腹无意识地从袖口卷边划过,把那谱子往前递了递。
谢老夫人听到《月下独酌》几个字时,猛的站了起来,她手比脑子伸的快。
“递来,我看看。”
沈佳怡心里松了半口气,看来老夫人追忆,很怀念青春弹琴时刻。
宿主,为什么说前辈,而不是直接说老夫人?
因为——若说‘老夫人’,便是敬她的身份;若说‘前辈’,便是敬她的曾经。
宿主,不过……老夫人年轻时的琴谱怎么会流到外面去?
沈佳怡心里应了句,偶然在阿姐房里的旧物堆中翻到的。至于怎么流出去的,她也想知道。
一句话砸下来,满堂目光全聚过来,压得沈佳怡肩头发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向长公主,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长公主只是倚着,没有表态,也没有阻止。
“你……后半阙……补的好。”
“没想到,老身老了也能遇到知音。”谢老夫人攥紧了卷纸,说道。
然而她那句知音,让宾客的目光全数对向了沈佳怡。
“独酌无相亲,音隔山岳,犹闻弦上声,风里有琴声在等。”沈佳怡轻声笑道。“前辈的琴谱,晚辈悟性浅薄,只能慢慢推敲。”
谢老夫人盯着少女,半晌,她笑了,眼角纹如涟漪荡开:“……我当年想续的后半阙,也是这个意思 ,这谱子老身收下了。”
“沈三姑娘若是不嫌弃,常来陪老身说说话。”
沈佳怡猛的抬头,眼中的惊讶毫不掩饰,谢老夫人见她如此模样,眼中的笑意越发深。
坐主位近处的谢雯,勾了勾嘴角,眼神玩味。
“殿下,这姑娘伶俐,这谱子后半阙续的,倒像是把老身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谢老夫人转向长公主,说道。
长公主原本只是倚着听,此时慢慢坐直了,目光落在沈佳怡身上,顿了几个呼吸
“补谱不难,难补的是心境,沈三姑娘,你学过琴?”
“略知一二,若殿下想听,晚辈献丑。”沈佳怡答道。
“雯儿,去老身屋里拿把好琴来。”
谢雯起身含笑应下,不一会儿,一把上好的琴摆在了水榭一侧,沈佳怡深呼了一口气,几步走过去,坐了下来。
少女修长白皙的指尖落上琴弦,前半阙,清冷低沉,像月光洒进了庭院中,孤寂自酌,她放缓节奏,让人身临其境,独自对着月光。
水榭里原本有人低声交谈,第一个音出来之后,渐渐没了声响。一个端着茶盏的客人忘了喝,一只手停在半空。
萧逸尘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随即抿了一口,没再看她。
少女腕骨微沉,指腹在弦上滚落,泛红的指尖随旋律起伏颤动。
后半阕,旋律渐渐转暖,似有人踏月而来,似孤寂被打破,明月清风,两人对坐,彼此珍重。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余音在水榭中盘旋了许久才散开。
长公主在她一曲毕后,先开口:“沈三姑娘。”
她顿了一下,才接下半句:“补的是心境,弹的也是心境。沈三姑娘,你这双手,真巧。”
萧逸尘放下茶盏,茶器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随即说:“琴声里有等的人,沈三姑娘,你在等谁?”
只沈佳怡指尖微顿,随即掩饰心中的波涛汹涌。
萧逸尘不轻不重的询问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谢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