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天,天冷得厉害。
清晨还没亮透,公社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许多知青裹着旧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准考证和铅笔,冻得直跺脚。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临阵还在背公式;有人脸色发白,盯着考场门口,像盯着一条能决定生死的河。
清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陆明珠当年寄来的那条旧围巾,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钢笔、铅笔、橡皮,还有被他反复检查过好几遍的准考证。
刘海涛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
“李清,我要是考不上咋办?”
清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那就明年再考。”
刘海涛差点被他气笑。
“你说得轻巧,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清源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淡淡道,“路又不是只开一天。你这几年书没白读,先进考场,把会写的写完。”
刘海涛深吸一口冷气,像是把胆子也一起吸了进去。
“行,听你的。”
考场是公社小学临时腾出来的教室。桌椅旧得发亮,窗缝里透着风,吹得卷子边角微微发颤。清源坐下后,先把钢笔摆好,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卷子发下来时,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声。
清源低头看了一眼,心彻底稳了。
这些年,他从没停过。
别人是在听到消息后抢时间,他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攒底气。夜里那盏小油灯,翻烂的复习资料,刘海涛哀嚎着做错的题,李大娃磕磕巴巴认的字,都在这一刻化成了他落笔时的从容。
他写得不快,却很稳。
一题一题往下推,像走一条早就走熟的路。
几场**下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出了考场就瘫在墙根下。刘海涛最后一门考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走路都发飘。
“李清,我感觉我脑子没了。”
清源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他。
“补补。”
刘海涛接过去,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考完了,真好。”
清源也笑了一下。
是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们真的从泥里往外爬了一回。
等成绩的日子,比**还熬人。
知青点每天都有人去公社打听消息。刘海涛嘴上说随缘,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孙卫东也报了考,整日阴着脸,见谁都像欠他一张录取通知书。
成绩出来那天,向阳大队比过年还热闹。
公社的干部骑着自行车来送消息,刚进村口,就被一群人围住。清源的名字排在前头,全县前列,被省城大学金融相关专业录取。
消息传回知青点时,屋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炸开了锅。
“李清考上了!”
“省城大学!”
“还是全县前列!”
刘海涛也考上了,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却足够让他回城读书。这个平时总喊自己脑子不够用的青年,拿着通知消息站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人笑他。
这些年太苦了。
苦到一个回城读书的机会,就足够让人眼眶发热。
村里也炸了。
周婶拿着清源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她其实不认得几个字,只认得上头红彤彤的章。可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就知道小李有出息。那孩子心正,手勤,老天爷亏不了他。”
李大娃比自己考上还高兴,跑遍半个村子喊。
“李知青要当大学生了!省城大学生!”
有人打趣他,“又不是你考上,你乐啥?”
李大娃**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