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刘夏华嫁给赵浩廷后,向阳大队安静了一阵。
不是事情过去了,而是所有人都在看。
看***还硬不硬气。
看赵浩廷能不能翻身。
也看李清这个差点被牵扯进去的知青,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清源什么都没做。
他照常上工,照常去队部抄材料,照常在夜里点一盏小油灯看书。
这份安静,反而更让人信服。
***有一次在队部看着他,忽然说,“小李,这回委屈你了。”
清源停笔。
“支书,事情说清楚就好。”
***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想抽,又放了回去。
“我这个爹,当得失败。”
清源没接这话。
人家的家事,安慰轻了像敷衍,重了像嘲讽。
***看他这样,反倒叹了一口气。
“小李,你是个稳当孩子。”
从那之后,***对他更信任了。
队里账册、知青材料、粮食登记,很多事都让他帮着理。
清源也不白拿好处。
他帮队里重新整理工分册,把几个常年偷奸耍滑却靠关系多记工分的人揪了出来。
其中一个还是***本家侄子。
***当时脸色很难看。
清源只把账册放在桌上。
“支书,我只算账,不管人。”
***盯着账册看了半天,最后咬牙处理了。
村里人这才发现,李知青看着病弱,说话温和,真办起事来,手一点都不软。
这事之后,向阳大队的工作风气好了不少。
最开心的是李大娃。
他以前憨,常被人哄着多干活少记分。清源把账理顺后,他的工分一下多了。
周婶特意蒸了两个杂粮窝头送到知青点。
“小李,婶子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清源接过窝头,郑重得像接金子。
“婶子,这就是好东西。”
刘海涛在旁边看着,笑道,“你这个人啊,对谁都清楚。”
清源掰了半个窝头给他。
“糊涂容易被人吃。”
刘海涛咬了一口,含糊道,“那你以后可得带带我,我这脑子不够你一半用。”
清源笑了。
“行。以后有路,咱们一起走。”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值多少钱。
**又来信了。
这次不是要钱,而是骂。
李母骂他没良心,说自己千里迢迢看他,他还让她在村里丢人。李父则在信末冷冰冰写了一句,让他认清身份,别忘了自己姓李。
清源看完,把信放进木箱。
刘海涛问,“不回?”
“回。”
清源铺开纸,慢慢写。
爸妈见信好。
儿收到来信,心中惭愧。母亲远来探望,儿未能好好招待,实在不孝。只是儿下乡以来,仍欠大队口粮,无法贴补家中。
听闻大哥成婚、大姐出嫁、小弟小妹读书,儿心中高兴。儿虽不能帮钱财,却愿在乡下好好劳动,为**争光。
另,儿最近身体有所好转,工分也能多拿些。若家中日后再有困难,可请街道出具证明,儿会按组织规定尽力帮助。
写完,他又另起一页,列了自己下乡以来收到家中物资。
零。
清源把这封信寄出去,又给街道张主任写了一封感谢信。
感谢街道当初**知青下乡物资,感谢组织关怀,顺便汇报自己在向阳大队积极劳动,已能稳定拿高工分,还受大队表扬。
这信不骂人。
但它会让张主任想起**当初吞补助的事。
果然,半个月后,李父在厂里被谈话了。
不是处分,只是提醒家属要做好下乡知青后盾。
可对爱面子的李父来说,这比罚钱还难受。
李母在楼里也不好过。
王婶见她就问,“你家李清现在可有出息了,听说在乡下受表扬。你们给孩子寄啥没有?”
李母只能干笑。
李国庆媳妇怀孕后,家里活没人干,天天闹。
李红梅嫁出去后回娘家,也抱怨娘家不像以前利索。
李建设更是懒,扫个地都能把笤帚扔一边。
李母这才发现,原来家里以前能像个人样,不是因为她会过日子。
是因为李清一直在填坑。
她有时夜里躺下,也会想起老二低着头洗衣服的样子。
可一想到清源现在信里那股软刀子劲儿,她又咬牙。
“白眼狼。”
李父听见,沉声道,“闭嘴吧。以后少招他。”
他终于明白,老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的孩子了。
离了家,反而长出了骨头。
# 第三十二章,陆明珠来了
那年夏天,陆明珠来了向阳大队。
她跟着纺织厂技术科下乡调研,名义上是看农村土纺织和劳保用品使用情况。
实际上,她在名单里看见向阳大队四个字时,主动争取了名额。
她来时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明亮。
清源在队部见到她,微微一怔。
陆明珠也怔了一下。
信里写了那么久,可真见到人,她才发现李清比想象中还瘦。
但那双眼睛很稳。
像乡下风霜没把他压弯,反而把他磨亮了。
***知道她是纺织厂厂长女儿,态度很客气。
“陆同志,有啥需要尽管说。”
陆明珠笑道,“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添麻烦。”
说话爽快,又不端架子。
村里大娘们都喜欢她。
调研时,清源负责带路和记录。
陆明珠看见他跟村民说话,看见他帮周婶搬凳子,看见李大娃一口一个李知青,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中午休息,她低声问,“你在这里过得还行?”
清源道,“比刚来时好多了。”
陆明珠看着他手上磨出的茧。
“你信里写得太轻了。”
“写重了,你们会担心。”
陆明珠哼了一声。
“你倒体贴。”
清源笑了笑。
这笑和平时不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少年气。
不远处,刘夏华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如今已经生下儿子。
赵浩廷对孩子还算上心,但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她丢了脸,对她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村里人背后议论不断,她以前的骄傲被磨得所剩无几。
她看着陆明珠,再看清源。
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以为李清是退路。
可现在才发现,人家从来没想过接她这条路。
她只是自作多情。
赵浩廷也看见了陆明珠。
那一刻,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清越过越好,越显得他狼狈。
清源没有理会他们。
他陪陆明珠走过田埂,讲队里劳保手套哪里容易破,讲妇女纳鞋底怎么加固,讲冬天挑水手掌最容易裂开的地方。
陆明珠听得认真。
傍晚分别时,她说,“李清,你以后一定能离开这里。”
清源看着远处落日。
“不是离开。”
“那是什么?”
“是走出去,再有能力回来还人情。”
陆明珠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想,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比很多人都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