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次日清晨,演武场上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卯时未到,场边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只是林峰所在的第七组,其他九组的弟子也来了大半,甚至连几个本该在值勤的守门弟子都偷偷溜过来占了个后排的位置。
昨日林峰一拳打废孟虎的消息经过一整夜的发酵,已经从“新人偷袭得手”变成了“聚气境中期一拳秒杀外门第七”,每个转述的人都会在原来的版本上添一勺油加一勺醋,到今天早上,故事已经变成了“林峰连拳头都没握紧,孟虎的手臂就断了”。
王大川天没亮就搬了三个木箱到演武场边,叠在一起占了个视野绝佳的高位。
他坐在最上面那个箱子上,怀里揣着一包新炒的瓜子,一边嗑一边对旁边的人说:“看到没?那是我老大。亲老大。昨天一拳一个孟虎,今天马上就要一拳一个郑鹏——你们等着看,我老大**从来不超過三招。”
旁边几个新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地伸长脖子往场中张望。
林峰到场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右臂的绷带终于拆了,露出小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淡粉色伤疤。
手中提着一杆从兵器架上取的长枪,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像每一步都量过尺寸,与周围闹哄哄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份沉静,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冷漠,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淡然。
郑鹏已经在场中等候。
与外门第七的孟虎不同,郑鹏的身形并不魁梧,反而偏瘦,个子中等,面容普通,放到人群里一眼认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往场中一站,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那是一种沉稳到近乎冷酷的压迫感,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百年的顽石,不起眼,但你撞上去就知道疼。
他是外门公认的实战派,入宗三年,大小实战不下百场,从无败绩。
不是因为他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每一场都当最后一场来打,从不轻敌,从不留手,从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
“你就是林峰?”郑鹏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是。”
“孟虎是我师弟。”
林峰没有接话。
他听出了郑鹏语气里没有孟虎那种咄咄逼人的挑衅——这个人不是来放狠话的,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陈述事实的人,往往比放狠话的人更难对付。
“你不用紧张。”郑鹏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我跟孟虎不一样。他打架靠蛮力和资历,我打架靠脑子。昨天你打他的那一拳,我反复想了很久——你出拳的角度是裂石拳第一式,力道是聚气境中期的力道,速度也不快,以孟虎的反应不可能躲不开。但他就是没躲开,而且护体灵气被你一拳穿透,整条手臂当场失去知觉。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你的灵气纯度远超聚气境,要么你对灵力节点的判断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抬起头,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的光:“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我亲自来试一试。”
林峰多看了他一眼。
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将一场看似偶然的胜利拆解到这个程度,这个人的战斗智商比孟虎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握紧枪杆,枪尖微微下压,摆了一个枪法的起手式。
这是林家枪法,同样品级不高,同样是外门弟子看不上眼的入门武技,但枪尖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隐隐锁定郑鹏周身六处要害。
郑鹏拔刀。
他的刀是一柄宽背薄刃的战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都是实战留下的印记,刀柄被磨得发亮,握持处凹下去浅浅一层,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他拔刀的动作不快,但刀一出鞘,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原本内敛的灵气骤然外放,刀锋上凝聚出一道寸许长的青色刀芒,吞吐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凝真境初期的标志——灵气凝真,刀芒外放。
虽然只有寸许,但已经足够将一柄普通钢刀的破坏力提升数倍。
“凝真境初期,灵气属性为风,主修身法流刀法。”郑鹏自报家门,语气认真得像在课堂上交作业。
然后他动了。
与孟虎那种横冲直撞的蛮力打法截然不同,郑鹏的身法轻盈得像一阵风。
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快速点过,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毫无规律可循,身形在场中拉出数道模糊的残影。
刀光在残影中闪烁,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斩向林峰——这三刀的角度极其刁钻,一刀锁喉、一刀封腹、一刀断膝,三刀齐至,虚实难辨。
林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三道刀光,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刹那,枪尖骤然上挑,精准地点在锁喉那一刀的刀脊上——“叮”的一声脆响,刀锋被荡开,另外两刀因为失去合击的节奏而同时落空,刀气擦过林峰的衣角,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一次交锋,高下已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郑鹏的三刀合击在外门是出了名的难躲,上个月他凭这三刀在实战课上连败三名同阶对手,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但林峰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郑鹏后退三步,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一刀他用了七分力,本以为至少能逼出林峰的真本事,但对方就站在原处轻轻一挑便破解了他引以为傲的三刀合击。
他没有停顿太久,脚下一蹬再次欺身而上,刀势比之前更快更狠,不再留手,凝真境初期的风属性灵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刀身,刀芒从寸许暴涨到三寸,刀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发出尖锐的呼啸。
林峰举枪相迎。
枪尖与刀锋在晨光中连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气浪,将演武场边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郑鹏的刀又快又狠,刀刀直指要害,绝不拖泥带水,看得出是真正经历过生死实战打磨出来的刀法。
但林峰的枪也同样精准——不快,甚至可以说偏慢,但每一枪都恰好点在郑鹏刀势最薄弱的位置。
不是硬碰硬,而是四两拨千斤。
枪尖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转瞬即逝,快得没有任何人看清——包括郑鹏。
打到第三十招时,郑鹏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的刀明明应该砍中林峰的手臂,但刀锋总在最后一刻被枪杆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拨开;他的身法明明应该比林峰快一个档次,但无论他怎么变换步法,林峰的枪尖始终稳稳地指着他的破绽。
更诡异的是,他体内灵气运转越来越涩滞,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他经脉中游走,每次即将聚力爆发时就被轻轻刺一下,力量便如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大半。
这种感觉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战斗经验丰富根本察觉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林峰的枪尖又在最关键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一枪没有刺向他本人,而是刺向他下一步即将落脚的方位——郑鹏身形一顿,不得不强行变向,变向的代价是体内灵气一滞。
就在这时,林峰的长枪忽然加速,枪尖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刺郑鹏眉心。
与昨日那一拳的轻描淡写不同,这一枪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锋锐杀意,像是千军万马中冲锋在最前方的骑将,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郑鹏在这一枪面前竟然生出一丝无法抗拒的无力感,但他是郑鹏——外门第三,身经百战,他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刀向上格挡,刀身上的青色刀芒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将他毕生修为尽数灌入这一刀。
枪刀相交。
一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气浪掀翻了场边的兵器架,刀枪剑戟哗啦啦散了一地。
王大川坐着的三个木箱被气浪推得往后滑了半尺,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箱子边缘,怀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齐齐后退一步,前排几个修为偏低的弟子被气浪扑面推得胸口发闷,脸色煞白。
尘埃落定。
郑鹏半跪在地上,右臂发麻颤抖,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抬头看着稳稳站在原地的林峰,目**杂——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看了看林峰手中那杆普通的长枪,忽然笑了一声,将战刀插回刀鞘,站起身来,朝林峰抱拳一礼。
“我输了。心服口服。”
满场哗然。
郑鹏认输了。
外门排名第三的郑鹏,居然主动认输了。
林峰收回长枪,同样抱拳回礼。
他对郑鹏没有恶感,相反,这位实战派的打法让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每一场战斗都全力以赴,每一招都干净利落,输了就认,不找借口。
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点:外门并不全是孟虎那样仗势欺人的货色,也有郑鹏这样的实战派。
如果将来要组建自己的势力,这样的人值得拉拢。
人群边缘,外门管事赵谦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郑鹏之手打压林峰,没想到郑鹏居然输了——而且输得光明磊落,连个借题发挥的由头都没给他留下。
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韩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长剑搭在肩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了赵谦一眼,目光越过赵谦的肩头望向场中的林峰,眼神意味深长。
“赵管事,”韩越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手下的人,好像不太行啊。”
赵谦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转身就走。
韩越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然后又将目光投向场中正在收拾兵器的林峰。
他刚才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峰在那一枪刺出之前,连续三十招都在用枪尖点刺郑鹏周身灵力节点。
那不是乱点的,每一枪都卡在郑鹏灵气运转的关键穴位上,三十招积累下来,郑鹏的灵气运转已经被削弱了至少三成。
而最后那一枪,看似刚猛无双,实则是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刻发出的致命一击。
这种打法,不是青云宗任何一门武技的风格。
甚至连他都从未见过。
韩越将长剑从肩上拿下来,在手中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朝外门方向走去。
林峰将长枪放回兵器架,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准备去食堂吃早饭。
身后人群中,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忽然快步走上前来,叫住了他。
“林峰,请留步。”
林峰回头。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陌生,但神色恭敬,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柬。
请柬的封皮上盖着青云宗内门丹药堂的火漆印章,红色的火焰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丹药堂温长老听闻林师弟擅长炼丹,特命我来送一封邀请函。温长老想请林师弟去丹药堂一叙——不知师弟今日可有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