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塔底密室的石门是从内部合拢的,铁骨用肩膀顶住门栓的时候,整面墙都在震,灰尘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外面萧无咎的天雷阵还在轰击塔身,声音隔了两层石壁传进来,闷得像有人拿锤子砸裹着棉被的铁板。
秦渊站在密室中央,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挂的不是装饰,是一整幅东域的地脉灵气图,绘制的手法极其古老——不是用墨,是用灵石粉末掺着某种兽血烧进石壁里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图的边缘标着七个节点,每一个节点上都嵌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石,其中三枚已经碎了,裂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钝器砸开的。
**个节点的晶石还在,位置正好对应他们头顶这座塔。
云岚站在图的左侧,手里的灯笼举得很低,光照在她脸上,阴影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两半。她没有看秦渊,而是盯着那面传影镜——镜面是铜绿色的,边缘锈了一层,但镜心干净得像刚擦过,里面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脸,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动了。
先是凝成一个人的轮廓,然后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人从雾里走出来。天机老人的脸出现在镜面上,白发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万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没变,仍然是看什么都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打量,剩下的四分藏在瞳孔深处,谁也看不透。
“你比老夫算的慢了三天。”他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不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倒像是人站在密室里说的,“看来云岚那丫头还是心软了。”
云岚的手抖了一下,灯笼晃了晃,火光在墙上跳动。
铁骨回头看了一眼秦渊,又看了看云岚,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拳头攥在门栓上,骨节咯吱作响。
苏瑶站在秦渊右侧,剑已经***了,剑身上那道银粉烧出的凹痕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她没有看天机老人,而是看着秦渊的侧脸,等他的反应。
秦渊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灵气图上移开,转向传影镜里那张脸。他看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万年前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天机老人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还是配合着笑了一下,“我只是推了一把。你那个神体失控的时机,地点,还有当时你身边那几个人各自站的位置——这些是我安排的。但你失控本身,是你自己的问题。功法残缺,强行冲击神境,就算没有我那枚谎言之符,结果也不会差太多。”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枚符确实起了点作用,让你多撑了三个呼吸才崩溃。那三个呼吸足够让魔界通道的裂口开到最大,也足够让事后封印你的人看清楚,该封哪里,该怎么封。”
秦渊沉默了一会儿,问:“魔界通道在哪里?”
“你站的地方。”
天机老人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伸手指了指画面外的某个方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这座塔的地底。
“这座塔是**个节点,也是整座阵法的中枢。前三处节点被我废掉了,因为那些地方的封印已经松动,留着反而会被魔界的气息反过来利用。剩下的四个节点,需要依次重新激活,才能把万年前那条通道彻底封死。”天机老人的目光落在秦渊身上,“而激活它们的钥匙,只有你的神体能够提供。”
苏瑶握剑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的剑尖朝下,指间滴落的血在石板上积成一摊细小的圆点。她看着天机老人的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冷意:“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想让秦渊去给你封通道?”
“给谁?”天机老人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丫头,你这话问错了。不是给我,是给这座东域,给还活着的那几亿人。魔界通道一旦完全打开,别说你们,连我这个活了一万多年的老怪物也得死在魔气里。我图什么?图你们叫我一声好爷爷?”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笑容已经变了味道,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的光却冷了下来。
秦渊看了他很久,问:“你说这些,不怕我杀你?”
天机老人听到这句话,笑容反而更自然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问题。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杀不了我,因为你的本命灵骨还在我手上。”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瑶的目光骤然转向秦渊,云岚的灯笼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火油泼出来,烧出一片橘红色的光。铁骨的手从门栓上松开了,往前迈了一步。
秦渊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本命灵骨——那是天命神体的核心骨骼,位于胸口正中,连接全身经脉的枢纽。万年前他闭关前,为了确保神体冲击时的稳定性,他将灵骨抽出体外,交给了当时最信任的人代为保管,作为一道安全阀,防止神体暴走时无法压制。
那个人,就是天机老人。
“你一直留着?”秦渊问。
“留了一万年。”天机老人说,“当年你假死封印之后,我本可以把它毁掉,但我想了想,留着总有用处。果然,现在就用上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虚影在镜面上微微晃动:“秦渊,我不强迫你。你可以选择不按我的计划走,但你的灵骨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把它碾碎。灵骨一碎,你的神体这辈子都不可能觉醒,甚至你现有的修为也会在三天之内散尽。到那时候,魔界通道开不开,跟你也没关系了,因为你已经是个废人。”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机老人的脸,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密室里只有火油燃烧的声音,嗤嗤的,像是有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大概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秦渊说:“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局,最后就是为了让我去封一条你亲手打开的通道。那通道封完之后呢?”
天机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秦渊注意到了。那种沉默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虽然只僵了半秒就恢复了从容,但那半秒已经暴露了太多。
“封完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天机老人说,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你当你的天命神体,我做我的散修盟主,两不相欠。”
秦渊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背对着传影镜,再次看向墙上那幅灵气脉络图。图上七个节点的位置被他一一扫过,目光在最右下角那个还未被标记的节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可以。”他说,“我按你说的走。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秦渊没有回头,声音很淡:“云岚留下。她跟着我。”
传影镜那边的天机老人没说话。站在密室门口的云岚抬起头,看着秦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镜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好,她留给你。”天机老人的声音从镜中飘出来,带着几分真伪难辨的温和,“反正她的用处,也差不多用完了。”
话音落下,镜面上的雾气重新翻涌起来,天机老人的脸在雾中逐渐模糊,消失,镜面恢复成一片灰暗的铜绿色,映着密室里跳动的火光。
云岚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地面上。
她知道天机老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棋子用完了就该丢掉,而她这颗棋子,被他亲手丢给了秦渊。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秦渊为什么要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