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从老君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山腰了。林墨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上的符文已经全部剥落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嵌在木纹里,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那个刚醒过来的年轻人跟在沈白衣身后走出庙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踏实的棉花上,十年的沉睡让他的腿几乎忘了怎么走路。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了一下。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你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年轻人看着他,像是这个问题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想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而迟疑:“陆……陆清宴。”
“你是韩溪桥的弟子?”
陆清宴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林墨,落在庙堂里那尊歪倒的老君像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很淡,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林墨看见了。
“我师父呢?”陆青宴问。
林墨没有回答。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陆青宴看着他的沉默,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站了很久,才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摊开给林墨看——那是一枚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韩”字,背面刻着一个“陆”字,中间有一道裂痕,被金箔补过,补得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留给我的。十年前,他在把我封进石台之前,塞进我手心里的。”陆清宴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攥着玉佩的指节已经发白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放好。
沈白衣已经把两匹马从枯松树上解下来了。他看了看陆清宴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匹马,然后把缰绳递给陆清宴。“你骑我的马。我走路。”
陆清宴接过缰绳,没有推辞。他能站到现在已经是强撑了,上**动作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还是林墨在后面托了他一把才上去。他坐在马背上,身体还在微微打晃,但至少比走路强。
山道比来的时候更不好走。上山的时候只觉得陡,下山才发现路面的碎石比上山时更多,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沈白衣走在前头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墨牵着马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清宴——他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的颠簸微微晃着,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按着衣襟底下那枚玉佩的位置,指节还是白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清宴忽然开口了。“十年前,北境出事的时候,师父带着我逃出望北城。”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白衣也回过头来。
“出事的那天晚上,师父本来在文渊阁里批卷子。他的笔忽然从手里掉下来,墨水泼了一桌子,然后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拉起我就往外跑。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个大学士,面对圣上奏对都不曾变过脸色的人,那天晚上怕得像个孩子。”
他们出了城,回头望的时候,整座望北城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光芒里。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城底下透上来的光,像是城池建在了一块正在被点燃的琥珀上。
“然后呢?”林墨问。
“然后那道裂痕开始追着人跑。不是**——**是地面裂开,那道裂痕是追着活人的气息裂。你跑得快它就追得快,你停下来它就在你脚边停住。像是活物。”陆清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心里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疤痕,贯穿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过。“我摔倒了。师父回头拉我,那道裂痕正好追到我们脚下。师父把我推开,自己没来得及躲——裂痕从他左腿吞进去,他把我扔了出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站着。”
后来的事他说得很简略。韩溪桥带着伤腿带着他南逃,在鸦儿岭附近找到了那座废弃的老君庙。他用自己的文道修为封住了陆清宴即将离体的魂魄,然后留了一封信,一个人出了庙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等了多久?”林墨问。
“不知道。”陆清宴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也没有。“被封在石台里的时间不算时间。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什么都没有。只有师父的声音——他留了一缕声音在封印里,一直在我耳边念书。念《论语》,念《诗经》,念那些我小时候他教过我的东西。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梦里听他念书。听了十年。”
山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路边的树忽然稀疏了。透过树干的间隙已经能看到山脚的村子——祠堂的屋顶、那口井的轱辘、几缕袅袅的炊烟。炊烟比早上他们出发的时候多了好几道,应该是醒来的村民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晌午的阳光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没有风。
沈白衣忽然停下脚步。他的耳朵动了动,然后转头对林墨说:“村子有马蹄声。不是我们的马。”
三个人加快了速度。
到了村口,他们看见四匹陌生的马拴在磨盘旁边。马背上驮着货囊,鞍具上钉着铜制的商队徽记——不是青州府的印记,林墨不认识那个徽记,沈白衣也摇了摇头。是远道来的商队。
祠堂门口,李红袖正站在石阶上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灰布长衫,蓄着短须,面容清朗,看起来像个落第的读书人,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在官道上走了半辈子、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的目光。他身后站着三个伙计,一个在给马喂水,一个在清点货囊,一个蹲在井边跟刘四聊天。赵老三和青萝也在旁边,青萝正端着一碗水递给其中一个伙计,伙计接过去,用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道了声谢。
听见马蹄声,李红袖转过头来,看见沈白衣和林墨,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商队的。从雍州贩药材回来,路过这儿。领头的姓顾,叫顾长舟。”
“雍州?”林墨问。
沈白衣点了下头。雍州在长安以北,是大乾最北的州府,靠近北境边境。北境出事后**把防线往南撤了三百里,雍州就成了前线。顾长舟的商队从雍州来,往南贩药材,这一路上走过的地方跟他们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他们从北边来,往南走;而林墨一行人从南边来,往北走。
顾长舟朝沈白衣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林墨和刚从马上下来的陆清宴,看到陆清宴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和走路打晃的样子时目光多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
“我们从雍州一路南来,走了二十来天。”顾长舟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平静,“本来带了六个人,现在只剩四个。有两个伙计在雍州城外被妖物拖走了。北边的妖潮——比官府告示上说的要严重得多。雍州城已经封了,只许出不许进。我们是最后几批出城的商队之一。”
“封城?”沈白衣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天前。”顾长舟说,“雍州以北的官道全部断了,沿途驿站十去八九。我们南下这一路,鸦儿岭往北的驿站只有两个还在运转,剩下全是空的。有些是撤了,有些是被妖潮推平了。你们要是往北走——前面的路会很不好走。”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地图递给沈白衣。“这是我们的商路地图。上面标了沿途还能落脚的地方,有些不在官府的驿道上,是我们跑商多年自己找的。你们用得着。”
沈白衣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片刻,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顾长舟看了一眼祠堂里还躺着的几十个昏迷不醒的村民,问道:“这些人——是妖伤的?”
“魇。”沈白衣说,“山里有魇,用歌声叫人魂魄。现在源头已经除了,这些人应该会慢慢醒过来。”
顾长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北边也是一样。魇不只是在山里——它们已经开始往平原上扩散了。雍州城外每天晚上都有歌声,军中的守城士卒得用棉花塞着耳朵才能站岗。有一些村镇,一夜之间全空了。”他摇了摇头,“**那边还没有动静,不知道是顾不上还是顾不上。”
林墨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黑斗篷里的人——在清河城外十里坡的老槐树下,捏着黑色玉符说出“圣品”两个字的人。如果连雍州都在封城,那说明北边的局势已经不是局部妖祸的问题了。而这一切,从望北城消失的那一天起,就在一点一点地往南推。
“在下有件事想拜托各位。”顾长舟忽然正色道,“我们商队在鸦儿岭北边遇到了一队往南逃的难民,大概百十来号人,多是老弱妇孺。他们说准备绕过鸦儿岭往青州方向走,我们路过的时候给他们指了路。但如果鸦儿岭的驿站已经不能用了,他们可能不知道最近的落脚点是这个村子。你们要是继续往北走,路上要是遇到他们,替我们带个口信——告诉他们这个村子还在,有井有水,有屋子可以住,有醒着的人可以照顾他们。”
沈白衣点了下头。顾长舟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货囊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包药材和一卷干净的纱布。他把布包放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这些留给村里的伤者,外伤内虚都能用。熬成汤药给昏迷的人灌下去,能补元气。”
青萝蹲下去翻了翻药包,抬头说:“甘草、黄芪、当归——都是好东西。顾先生,这些药在雍州可不便宜。”
顾长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朝院子里的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三个伙计也跟着上了马。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本隐约泛着金光的书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四匹马沿着村路出了村子,往南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晌午的阳光里翻飞着,渐渐远了。
李红袖把祠堂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她走之后又醒了十来个村民,现在醒着的加起来有二十多人,还有三十多人没醒。不过呼吸都还稳,脉搏也正常,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村子里的年轻人在她指导下把村口的路障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井边设了个简单的瞭望哨,轮流看守。她已经三天没睡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
沈白衣让所有人都在祠堂里休息,等明天早上陆清宴的身体恢复到能骑马了再出发。赵老三和刘四在后院找了个阴凉地方倒头就睡,连靴子都没脱。青萝靠在祠堂的柱子旁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油纸伞——林墨从老君庙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伞还给了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陆清宴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村子外面的山梁。山梁上那些杉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立着,绿得发黑。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师父最后留下了一封信。”林墨说,“信里说,他藏了一些典籍和秘法,作为救你的谢礼。我刚才让青萝在庙里多待了一会儿,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搜罗了一遍——只有这几卷竹简。你看过吗?”
他把竹简递给陆清宴。陆清宴接过去,展开其中一卷,读了几行,手指忽然微微颤了一下。他翻到第二卷,第三卷,翻得越来越快,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那一卷上没有什么高深的秘法,只有一行字——“吾一生所学,尽在《正气赋》注疏中。书在文渊阁,人已灰飞烟灭。唯愿后来者,继我之志,护此山河。”
陆清宴把竹简慢慢卷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很亮,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师父留了东西给你。”他说,“《正气赋》的注疏——全文的注疏。当年在文渊阁,师父花了三年时间整理编注,把散佚在各处的佚文拼凑完整。注疏里详细记录了《正气赋》的运用之法——如何调动书页中的先贤意志,如何让文道力量与圣品文心产生共鸣,如何把每一个字的威力都发挥到极致。他临走之前说那本书藏得太深,怕有生之年等不到有缘人。”
“然后你来了。”
林墨看着他。陆清宴把目光从山梁上收回来,落在林墨脸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刚醒时那种朦胧的茫然了,里面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是十年的沉睡沉淀下来的,也是师父那封绝笔信点燃的。
“我师父毕生所愿,就是让《正气赋》这部经典重新成为人族文道的根基。他在北境之乱中失去了这个机会。现在我把他的遗愿交给你——你能用‘醒’字诀把他花了三年做的注疏唤醒。那本书,只有你能读。”
林墨把竹简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望着山梁上那些杉树,望着树梢被风吹动时翻起的层层绿浪。
“等村民都醒了,”他说,“我们就动身。”
夜半。大部分人都睡了,陆清宴也睡了——他躺在祠堂角落的毯子上,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林墨坐在祠堂门口守夜,手里翻着那几卷竹简。竹简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也不需要看清楚——他已经把陆清宴念给他听的都记住了。《正气赋》注疏的核心在于“以文心映照先贤意志”,不是被动地共鸣,是主动地映照。他的文心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盏灯。灯越亮,映出的影子越清晰;映出的影子越清晰,他能调动的力量就越大。
他翻到最后那段——“唯愿后来者,继我之志,护此山河”——把手指按在上面,闭眼。指尖触到竹简的那一瞬间,书页上的金光亮了一下。很轻,没有“镇”字和“醒”字那么猛烈,只是微微一明,像是烛火在夜风里跳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鹿的眼睛,琥珀色的,站在山巅上望着他。那头青角鹿,在青州驿外的山坡上出现过一次,在老君庙的山脊上也出现过。它一直在看着。
林墨闭上眼然后又睁开。周围一片黑暗,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北边的黑暗还在蔓延,比黑夜更黑的潮水还在往南推。但明天,他们就要迎着它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