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得离开杂役峰半步。”
这句话传回屋里时,沈灵舟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青灯旁,手指虚虚拢着灯罩,像怕那点火被风吹散。
“医棚在杂役峰外侧坡。”
她声音很轻,“算离开吗?”
沈砚尘没有立刻回答。
医棚不在主峰,也不在真正的外山深处。它夹在杂役峰与功房之间,平日杂役受伤、领药,都从峰侧小路过去。
可疑册朱圈之后,规矩就不再是规矩本身。
说你没离开,便是领药。
说你离开了,便是逃查。
执法堂一句话就能把同一条路变成两种罪名。
沈砚尘把木牌和灰签摊在桌上。
先查木签已经被收走,疑册没有给他副本,只有门框上新钉的一道朱砂短线,提醒所有人:这间屋里住着一个复查疑籍。
“我先去报备。”
沈灵舟抬头:“钱管事会放你去?”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你病着。”
沈砚尘声音很平,“他若不放,病户死在复查前,执法堂会问杂役峰为何拦医。可他若放了,又能让人盯着我,看我是不是借医棚乱走。”
沈灵舟听完,轻轻咳了一声。
她笑不出来。
“所以你走哪一步,都有人看。”
“有人看,反倒好。”
沈砚尘收起灰签,“没人看时,才最容易死。”
沈灵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难过。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他已经太习惯把危险说成规矩,把刀锋说成路。
青灯火芯忽然抖了一下。
沈灵舟脸色微变,手指压住胸口。
沈砚尘立刻走过去:“魂火又冷?”
“没事。”
“别学我。”
沈灵舟一怔。
沈砚尘把手放在青灯旁,没有动灯,只看着她。
沈灵舟终于低声道:“冷了一下。像昨夜那种黑气又浮上来。”
沈砚尘心中一沉。
旧渠阴火和黑灰屑虽然已经隔远,但沈灵舟魂火里的旧毒正在变得更敏感。普通温魂散越来越压不住了。
必须去医棚。
哪怕被盯着,也得去。
半个时辰后,沈砚尘站在钱万忠屋外。
钱万忠正在喝茶,听完他的来意,眼皮都没抬。
“医棚?”
“病妹魂火失温,小人想领温魂药。”
钱万忠放下茶盏,冷笑:“沈尘,你是不是忘了,执法堂刚说过,你复查前不得离开杂役峰半步。”
沈砚尘低头:“医棚在峰侧,小人愿请管事派人同去。药若不给,病妹撑不到复查,执法堂问起,小人也只能实话实说。”
钱万忠眼神冷了。
这话低顺,却把他也拉进了执法堂的账里。
沈尘若私自去医棚,是沈尘犯规。
可沈尘先来报备,病妹又真在册上写了“未定症”,钱万忠不放人,一旦病户出事,便是管事失察。
钱万忠看着眼前这个灰衣杂役,忽然有些烦躁。
这小子明明低头低得比谁都快,却总能把头低到规矩缝里,让人一脚踩不实。
“鲁二。”
门外鲁杂役立刻进来:“管事。”
“你跟他去。”钱万忠道,“只准走医棚小路,领药即回。若敢多看、多问、多停一步,就报执法堂。”
“是。”
鲁二看向沈砚尘,眼底带着幸灾乐祸。
沈砚尘抱拳:“多谢管事。”
钱万忠冷哼:“别谢早了。医棚今日也有执法堂的人查药籍,你那病妹若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谁也保不了你。”
沈砚尘垂眼:“小人只求药。”
“滚。”
医棚在杂役峰东侧。
从住处过去,要经过一条窄石路。路一边是积雪,一边是低矮药田。药田冬日被草席覆着,隐约有药香从缝隙里透出来。
若在平日,这条路不算远。
今日却格外长。
鲁二跟在沈砚尘身后,不紧不慢,每走几步便催一句。
“沈尘,你最好别耍心眼。”
“疑册上有你名字。你要是敢往别处拐,我立刻喊执法堂。”
“听说你还报名小比?真以为挣半功就能翻身?”
沈砚尘一路低头,没有回嘴。
他走得不快。
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旧渠阴火还残在经脉里,每走快一步,手腕与小腿便隐隐发冷。袖内藏着的灰屑被他用布隔了两层,仍偶尔传出一点刺骨寒意。
青灯不能带出屋。
沈灵舟此刻只能靠残火撑着。
他必须快,也必须稳。
医棚外排着几个人。
有被灰火烫伤的杂役,有咳血的炉工,还有一个被执法弟子押来的黑圈疑籍。那人嘴唇发青,手腕上绑着黑绳,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医棚门口挂着一盏寒灯。
灯火是白的。
照在人脸上,没有半分暖意。
沈砚尘刚靠近,门口药童便皱起眉。
“疑册朱圈?”
沈砚尘低头:“是。”
药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鲁二,又看向他袖口和腰牌。
“朱圈疑籍领药,要报药由。”
“病妹魂火失温,求温魂散。”
“病妹本人呢?”
沈砚尘沉默一瞬:“她下不了榻。”
药童冷笑:“下不了榻也得验。最近执法堂查得紧,谁知道你是不是借病领药,私藏乱用?”
鲁二在后面立刻接话:“小药师说得对。这人屋里藏着病妹,平时不见人,谁知道是真是假?”
沈砚尘抬眼看药童。
药童年纪不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灰白药袍,眼下有熬夜的青影。他不是坏,只是怕担责。
执法堂查药籍,医棚就不敢随意落笔。
沈砚尘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旧药纸。
那是前几次废药篓里捡出来的药包残纸,上面还留着医棚最普通的温魂散印记。
“这是上回领过的药。小人不求重药,只求同类废药也可。”
药童接过看了一眼,皱眉更深。
“这种药压普通寒症还行,若真是魂火失温,吃多了也没用。”
沈砚尘低声道:“有一点用,便能撑一日。”
药童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医棚常听见的求药话。
能撑一日是一日。
可医棚不是善堂。
尤其今日执法堂盯着药籍。
药童把药纸放下:“病因不明,我不能乱给。”
鲁二嗤笑:“听见没?走吧沈尘,别给医棚添乱。”
沈砚尘没有动。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小比灰签,放在药台边缘。
“我已报名小比,若初轮能过,半功可补药账。今日只求一副最劣温魂药,药籍上可记欠功。”
药童看向灰签,眼神变了变。
小比灰签是真的。
疑籍报名小比,也是真的。
也就是说,这个废脉杂役不是空口求药,他已经把自己推上了问剑坪去换半功。
药童低声道:“你一个废脉,上去会死。”
沈砚尘道:“不上,她今晚就可能撑不过去。”
鲁二站在后面,本想嘲笑,话到嘴边却没立刻说出来。
医棚内忽然传来一声咳。
一名年长药师掀帘走出,看了药童一眼:“外面吵什么?”
药童连忙道:“朱圈疑籍,替病妹求温魂散。病因未定,不敢落药。”
年长药师看向沈砚尘:“人呢?”
“屋中。”
“症状。”
“魂火发冷,夜里梦魇,指尖偶有黑气,温魂散效用越来越短。”
听到“指尖黑气”,药童脸色一变。
年长药师也皱了眉。
“黑气?”
沈砚尘立刻低头,像是才意识到这话说重了:“也许是冻出来的淤色。小人眼拙,不敢断言。”
他不能把病说死。
说轻了,拿不到药。
说重了,引来执法堂。
只能让医棚知道“不普通”,却又不能让药籍写下敏感词。
年长药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把手伸来。”
沈砚尘一怔。
“你的。”
沈砚尘伸出手。
年长药师两指搭上他脉门,眉头很快皱起。
“阴火入体?”
鲁二立刻道:“他昨日去旧渠清灰,管事派的。”
年长药师冷冷看他一眼:“旧渠阴火没拔干净,还让人今日来回跑?”
鲁二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一凛。
真要是病户死在复查前,扣上“**病户、耽误复查”的名头,钱管事未必有事,他这个跟出来盯人的杂役却一定跑不掉。
于是他声音立刻低了些:“这是管事安排。”
年长药师没有再理他,只对药童道:“给一副劣等温魂散,半副祛阴灰汤,记欠功。病户暂写‘寒火失衡’,不写魂火异常。”
药童犹豫:“执法堂今日查药籍……”
“所以不写魂火异常。”年长药师压低声音,“你想把人直接送去照魂?”
药童不说话了。
沈砚尘心底微微一动。
高层如何,他不知道。
但外山医棚里,至少还有人愿意在规矩缝里留半寸活路。
药包很快取来。
劣等温魂散只有薄薄一小包,祛阴灰汤更苦,装在一只破纸包里。
年长药师把药递给沈砚尘时,忽然低声道:“这不像普通寒症。她魂火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被冷物压着。医棚不敢乱写,你也别乱说。”
沈砚尘接药的手微微一紧。
“多谢药师。”
年长药师看了一眼屋外执法弟子的方向,声音更低:“云梦药谷近日会来外山轮值。若她撑得到那时,再带来看看。”
沈砚尘抬眼。
云梦药谷。
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鲁二不耐烦道:“药拿了,走吧。管事说领药即回。”
沈砚尘把药包藏入怀中,转身离开。
走出医棚小路时,身后药童忽然追出两步,压低声音道:“等等。”
沈砚尘回头。
药童把那张药纸塞回给他,声音很低。
“这病别让执法堂知道。”
他看了一眼鲁二,又飞快补了一句:
“他们不会管能不能救,只会先查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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