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门外那句“明日先查”落下时,沈砚尘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数时间。
从现在到明日卯后初查,最多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里,他要稳住沈灵舟魂火,要藏好黑灰屑,要洗去旧渠阴火残气,还要想出一个能拖住复核的理由。
逃不行。
杂役峰已经封了。
藏也不行。
离州籍被点名,越藏越像心虚。
硬扛更不行。
他和沈灵舟的假籍经不起细查,沈灵舟魂火里的黑雪旧毒更经不起照魂。
门外执法弟子没有多说,只把一枚木签钉在门框上。
啪的一声。
木签上写着两个字。
先查。
沈砚尘低头开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
“师兄,小人记下了。”
执法弟子扫了他一眼。
灰衣破旧,脸色苍白,废脉无灵。屋内一盏旧灯,一个病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眼的东西。
“明日不得离屋太远。点到不到,按逃查论。”
“是。”
执法弟子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后,沈砚尘关上门。
沈灵舟撑着坐起来:“哥。”
“没事。”
“你刚才在想怎么躲。”
沈砚尘看向她。
沈灵舟轻声道:“但你不会躲。”
沈砚尘没有否认。
他走到门边,把那枚“先查”木签取下。木签背面还有一道淡淡朱砂线,显然是执法堂临时标记。
这不是正式疑册。
但已经是网绳落下前的第一扣。
沈砚尘盯着那道朱砂线,忽然想起今日钱万忠在旧渠口说的一句话。
执法堂这两日查得紧。
如果复核是网,那钱万忠、灰场、旧渠、药籍,都已经在网里。
被动等查,必死。
只有主动走进玄霄宗的规矩里,争到一条看似合理的路,才可能在网眼里挤出一线空隙。
沈砚尘把木签压进袖中。
“明日我去初查。”
沈灵舟脸色一白。
“那我呢?”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先查我,不碰你。”
“他们会听吗?”
“不会。”
沈砚尘声音很低,“所以得让他们有别的东西**。”
沈灵舟没有问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哥哥把灰钩、木牌、破布包和那粒黑灰屑一一收好。她知道他又要去做危险的事。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别去”。
她只说:“哥,灯还没灭。”
沈砚尘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嗯。”
天快亮时,杂役峰前院已经乱成一片。
执法堂初查的木签贴了十几户。被点到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偷偷塞钱给钱万忠,有人哭着去医棚求病假,还有人试图往后山躲,被守山弟子当场拖回来。
钱万忠站在院中,表面装得恭敬规矩,眼底却压着烦躁。
复核令提前,最不舒服的人就是他。
因为查杂役,先查的不是杂役。
是管杂役的人。
沈砚尘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听执法弟子宣读规矩。
“离州籍初查,先核木牌、籍册、来路口供。病户暂不照魂,待疑项圈定后再验。”
听到“病户暂不照魂”,沈砚尘心中微微一松。
不是放过。
只是暂缓。
只要他初查不过,沈灵舟照样会被拖出来。
执法弟子继续念:“复核期间,不得私离杂役峰,不得调换轮值,不得焚毁旧物,不得私入功房、医棚、藏卷阁。”
藏卷阁三个字落下时,沈砚尘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功房。
医棚。
藏卷阁。
三处都被明令禁止私入。
说明三处都有可能留下他需要的东西。
可禁令之外,玄霄宗还有另一套规矩。
小功。
外山杂役若在小比、抢修、救火、清危炉等事务中立功,可凭小功令入功房换口粮、药引、文书,甚至申请一次藏卷阁外室杂档候选。
沈砚尘以前听过,却没碰。
因为那太显眼。
废脉杂役去争小功,本身就会被人看见。
但现在,他已经被看见了。
再缩在阴影里,只会被执法堂按着脖子查。
不如让他们看见一个“为了病妹求药,被逼急了去争小功”的沈尘。
这个理由够低。
也够俗。
钱万忠不会觉得他在查旧案,只会觉得他想换药、换暂缓。
执法堂也会先按疑籍流程看他,而不是立刻想到照夜旧案。
沈砚尘在人群散开后,转身往杂役峰侧院走去。
那里贴着一张新榜。
外山小比报名榜。
每月一次,原本只是杂役峰挑选能干杂役、给功房补名额的小事。因为复核令提前,今日榜前人不多,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出风头。
沈砚尘却停在榜前。
榜纸被雪水浸湿一角,上面写着:凡杂役、试役、外山记名弟子,皆可报小比。初轮胜者记半功,终轮胜者记一功。小功可换药、换役、换外山文书。
文书。
药。
小功。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窄窄的石头,铺向一条危险却能走的路。
身后传来冷笑。
“哟,沈兄弟也想小比?”
沈砚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黄七。
黄七一只眼还肿着,眼角泛红,显然昨日被灰灼得不轻。他身边跟着鲁、曹两个杂役,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笑。
“废脉上台,怕不是想让人一脚踢断骨头。”黄七走近,压低声音,“你要药,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好,赏你半包灰药。”
沈砚尘低声道:“七哥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黄七盯着他,“你那病妹撑不了多久吧?温魂药末藏哪儿了?交出来,我替你保管,免得执法堂搜出来,说你私藏来路不明药物。”
他说着,目光扫过沈砚尘袖口。
那里灰衣破旧,针脚歪斜,看上去只是被火星燎破后随手补过。
沈砚尘垂着眼:“小人没有多余药。”
黄七冷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扯沈砚尘衣襟。
沈砚尘没有躲。
不是不能躲。
是榜前人多,躲了反而显眼。
黄七的手刚碰到他衣襟,旁边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报名榜前,不得私斗。”
说话的是功房的小执事,姓周,瘦脸,手里抱着一卷册子。他不喜欢杂役闹事,更不喜欢在复核期间闹事。
黄七手一僵,悻悻收回。
“周执事,我跟沈兄弟玩笑。”
周执事冷冷看他一眼:“玩笑去灰场开。这里是报名处。”
黄七不敢顶嘴,只阴恻恻地看向沈砚尘。
沈砚尘低头道:“小人想报名。”
周执事皱眉:“你?”
“是。”
“废脉?”
“是。”
“为什么报?”
沈砚尘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没有乱:“病妹要药。初查压下来,小人想争半功,换医棚药引,若能再换一张暂缓文书,便更好。”
周执事看他的眼神淡了些。
这理由太常见。
杂役峰每年都有几个为药上台的,最后大多躺进医棚,或直接被抬去灰场后坡埋了。
“想清楚。小比不是比谁可怜。”
“小人想清楚了。”
周执事翻开报名册:“名字。”
“沈尘。”
周执事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离州籍沈尘?”
旁边黄七立刻笑出声:“周执事也听过你啊,沈兄弟。”
沈砚尘低声:“是。”
周执事看了一眼远处执法弟子,显然也知道沈尘被标了先查木签。
他犹豫片刻,还是按规矩写下名字。
“复核期间,疑籍者报名小比,需同时记入执法外栏。你若怕,现在退还来得及。”
“报名。”
周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笔尖落下。
沈尘二字,被写进小比册。
沈砚尘余光扫过册页。
前几行都是杂役名,后面有几名试役。再往下,旧册夹页中露出一行很淡的字。
雷室终核。
四个字很快被周执事翻页压住。
沈砚尘眼神没有停留。
胸口残印却极淡地烫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雷室。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终核”二字,绝不是普通杂役小比该有的东西。
周执事把一枚灰色签牌递给他。
“明日初查之后,若未被押走,午后到问剑坪初轮。迟到作弃赛。”
“多谢执事。”
沈砚尘接过签牌。
黄七在旁边笑得越发阴冷。
“听见没有?若未被押走。”
他凑近半步:“沈兄弟,你还是先想想明早怎么过初查吧。”
沈砚尘握着签牌,没有回话。
周执事不耐烦道:“报名完就散。”
黄七这才带着人离开。
可他走前,故意撞了一下沈砚尘肩膀。
沈砚尘被撞得后退半步,灰签几乎脱手。
他稳住身形,低头捡起掉在雪里的报名木片。
木片背后沾了一点朱砂。
不是他碰上的。
是周执事方才从执法外栏取章时,顺手留下的印痕。
沈砚尘看着那点朱砂,心底慢慢沉下去。
他报名,不会让执法堂放过他。
只会让他从“待查”变成“可观察”。
但这正是他要的。
被动藏在屋里,是等刀落下。
站上问剑坪,至少能让所有人相信,他在挣的只是药、文书和一条病妹活命的路。
他们以为把废脉推上了刑台。
却不会知道,这正是沈砚尘想要的第一块台阶。
傍晚时,沈砚尘回到屋里。
沈灵舟已经醒了,青灯火光比白日稳了一些,却仍旧暗。
她看见他手里的灰签,怔了一下。
“小比?”
“嗯。”
“你要上台?”
“只上初轮。”
“你又骗人。”
沈砚尘把灰签放到桌上:“先过明日初查,再说上不上台。”
沈灵舟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伸手,把那枚灰签往青灯旁推了一点。
“那就放这里。”
“做什么?”
“照着它。”
沈砚尘一怔。
沈灵舟轻声道:“你说灯还没灭。那就让它也照着你的路。”
沈砚尘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雪又落了起来。
灰签、青灯、黑灰屑、先查木签,四样东西隔着一张旧木桌,像四条不同方向的线,终于在这个破旧屋子里缠到了一起。
夜半,沈砚尘再次翻开报名灰签,准备记下明日流程。
可灰签夹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朱笔。
不是周执事的字。
笔锋更硬,像执法堂外栏所记。
沈砚尘把灰签移近灯下。
只见“沈尘”二字旁,被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疑籍,重点观测。
胸口残印极淡地一烫。
比看见“雷室终核”时更轻。
却冷了一分,指尖同时泛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