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时间过得很快,又像很慢。
爸爸后来常常去看妈妈。
每次从监狱出来,他都会去墓园看我。
一开始,他总带我生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一个小蛋糕,一条新裙子,一盒彩色蜡笔。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在墓前,红着眼说:“小梨,爸爸给你买来了。”
“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这些东西,能早一点给我就好了。
哪怕只早一天。
爸爸的背越来越驼,头发也越来越白。
有一次他坐在墓前,自言自语地说:“小梨,爸爸现在才明白,你不是爱抢,你只是也想要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可我连这一点点,都没给过你。”
说到最后,他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
风吹过墓园,我忽然想起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辈子,这条线就多偏向我一点点,可以吗?
现在想想,其实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不是最好的西瓜,不是最贵的礼物,也不是游乐园。
我只是想在发烧的时候,有人摸摸我的额头。
在过生日的时候,有人记得给我吹一支蜡烛。
在我说“我花生过敏”的时候,有人愿意信我一次。
可这些,我直到死了都没等到。
妈妈在狱里精神越来越差。
听说她经常半夜惊醒,哭着说看见我站在床边,脖子肿得很高,一遍遍问她:“妈妈,我都说了我过敏,你为什么不信我?”
狱友都说她疯了。
她每个月写很多信,求爸爸烧给我。
信里翻来覆去全是后悔。
说她错了,说她不该偏心,不该画那些线,不该把我当成一块怎么踩都不会痛的泥。
她还说,等出狱以后,要天天去墓前陪我,要把这些年欠我的一点点补回来。
可我知道,她补不回来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裂开的心,也不会再长好。
又是一年我生日那天,爸爸提着一个小蛋糕来到墓前。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蛋糕,上面只插了一根蜡烛。
他把蜡烛点燃,蹲在墓碑前,红着眼轻声说:
“小梨,生日快乐。”
“这次,爸爸没忘。”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的一句话,竟然是在死后才等到。
可也就是这一刻,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风轻轻吹过来,蜡烛晃了晃。
我低头看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慢慢伸出手,像是**一摸那个从来没被好好疼过的小女孩。
然后,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了。
这辈子,就到这里吧。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我不要再做那个永远站在线外的孩子了。
我要有人爱我。
要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抱抱我。
要有人记得,我也只是个会疼、会怕、会想要糖和蛋糕的小女孩。
而不是谁退一步都理所当然的姐姐。
蜡烛终于灭了。
爸爸慌忙去护,手却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墓碑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奶糖。
那是我小时候最想吃,却从来舍不得买的那种。
爸爸怔怔看着那颗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哽咽着低声说:
“小梨,是你回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爱过、怕过、等过,也彻底失望过的世界。
然后转身,朝着没有三八线的地方,慢慢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