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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接生员姓赵,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背着药箱,一进门就皱起了眉。
她先看了看炕上的产妇,又看了看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谁让你接的?”
屋里刚才还热热闹闹,这会儿一下子静得针落可闻。
大队长连忙上前赔笑:“赵同志,情况特殊,人眼看着就不行了,这才——”
赵接生员抬手打断他:“特殊情况也不能随便找没证人员接生。”
“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这话一出口,我身边那几个人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
倒是鹿柔,眼珠一转,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就开始哭。
“赵同志,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也是急糊涂了,才求她来帮忙的。”
“但她一个没证的,万一把我妹妹身子弄坏了,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赵接生员听见这话,脸色更沉,转头问我:“你做了什么处理?”
我平静道:“脚先露,胎位斜,先正胎位,再助产。”
“孩子出来后窒息,拍背复苏。”
“产妇胎盘滞留,出血,已完整娩出,暂时止住。”
我每说一句,赵接生员眉头就松一点。
等我说完,她明显愣了一下。
她走到炕边,亲自检查了产妇和孩子。
检查完,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处理得没错。”
屋里一下炸了。
大队长松了口气,妇女主任赶紧附和:“我就说刘婶子手稳——”
赵接生员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手稳归手稳,规矩是规矩。”
“不过今天这情况,等我赶到,人早没了。”
这话一出,鹿柔脸色顿时僵住。
她还想开口:“可她没证——”
赵接生员转头盯着她:“你既然知道她没证,之前为什么不提前把产妇送到卫生所?为什么摔了以后不立刻抬人下山,非要等到人快生了才乱成这样?”
鹿柔被问得一噎,眼圈一红,又开始掉眼泪。
“我们家也是没办法……”
赵接生员没理她,只叫人拿纸笔,要记情况。
她一边写,一边问大队长:“是谁批准找她来的?”
大队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没出声,只把怀里的那张纸掏出来,递了过去。
“有条子。”
赵接生员接过纸,看完后,目光冷了几分。
“大队批准,后果由大队统一处理?”
她念完,抬头看向大队长:“你倒是会写。”
大队长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干巴巴解释:“这不是……救人要紧吗?”
“救人要紧?”赵接生员把纸往桌上一拍,“那前几天你们拿人开大会、收人接生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救人要紧?”
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心里倒有些意外。
她不是来给我定罪的。
她是懂行的人。
鹿柔却不甘心,咬咬牙又站出来:
“赵同志,就算今天她碰巧把人救下来了,也不能说明她做得对吧?”
“她没有证就是事实!总不能因为会几下,就让村里人以后还找她吧?”
赵接生员没急着回她,而是看向我:“你做了二十年?”
“是。”
“接过多少个?”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两三百。”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按理说,像你这种经验足的,早该纳入培训。”
“可惜这些年底下图省事,一刀切,直接把老接生婆全打成旧风俗。”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把屋里不少人的脸都打得发热。
大队长忙赔笑:“赵同志,过去的事先不说,今天总算人没事——”
我这时才开口:
“人没事,不代表事就算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纸。
“这张条子,我会留着。”
“今晚是你们大队上门请我来的,不是我自己犯规。”
“前几天你们当众收我箱子,说我无证害命;今天半夜又来砸我门,跪着求我救命。”
“这事,咱们总得有个说法。”
鹿柔脸色一变:“你还想怎样?我妹妹都这样了——”
我转头看她,声音不重,却像刀子一样直直扎过去:
“**妹是可怜。”
“可她的命,不是你拿来糊弄是非的挡箭牌。”
“今晚要不是我,你现在就不是跪在这儿哭了,是该给她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