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素素跪在雪地里的时候，秦墨正在三丈外被苍玄的龙血糊了满脸。
九天神龙的半边翅膀被灭世龙炎烧穿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一根被折断的房梁。苍玄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砸碎了圣殿东侧的石阶，碎石溅出去十几丈远，把雪地砸出一个又一个黑坑。他想爬起来，左边翅膀撑了一下，骨头从肉里戳出来，断茬扎进冻土里，疼得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魔龙没有追击。
它悬在半空中，黑翼张开，遮住了整片雪域圣殿的天空。姜云鹤的声音从龙头里传出来，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铁皮罐子底下说话，嗡嗡的，震得地面上的积雪一层一层往下塌：“苍玄，你是龙神的分身，就这点本事？三百年前的神战，龙族死得只剩你一缕元神，今日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缕元神还能撑多久。”
苍玄没答话，只是把头转向秦墨。他的龙瞳里有一层浑浊的金色，像是烛火快要烧尽前最后那一点光。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沙子碾在铁板上：“殿下……走。”
秦墨没走。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上变成一粒一粒的红珠子。他体内那股刚觉醒的龙魂力量正在经脉里乱窜，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到处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他试着把力量往右手上引，手掌上冒出一层金光，但那金光刚亮起来就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
龙魂苏醒不完整。他还不会用。
魔龙显然也看出来了。它在空中缓缓低下头，那颗像小山一样的黑色头颅凑近了地面，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把秦墨面前的雪瞬间蒸成了白雾。姜云鹤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我打？”
说完这句话，魔龙的喉咙里亮了一下。
灭世龙炎。
黑色的火焰从龙口里涌出来，像一堵墙一样朝秦墨压过去。火焰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雪不是融化，而是直接消失，连水汽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道焦黑的沟。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秦墨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到脸上，他的眉毛和睫毛立刻卷了起来。
然后白素素挡在了他面前。
她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那颗珠子是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贴身戴着，秦墨以前以为那只是一颗普通的暖玉坠子。但现在那颗珠子在发光，不是普通的白光，是金色的，从珠子的内部往外透，像有一颗太阳被封在里面。
珠子表面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裂缝里泄出来，把白素素的整张脸都照成了金色。她的眼睛也开始发光，瞳孔里燃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火焰顺着眼眶往外蔓延，烧到她脸上的皮肤，皮肤像纸一样被烧穿，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金色的羽毛。
“白素素！”秦墨扑过去，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手刚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弹开了，一股灼热的力量把他的手震得发麻。
白素素没有回头。
她把那枚涅槃珠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珠子穿透了她的皮肤，嵌进肋骨之间，融进了她的心脏。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她的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那不是人的叫声，是鸟鸣——尖锐的、穿透云霄的鸣叫，把魔龙的低吼都盖了过去。
然后她的身体炸开了。
不对，不是炸开，是展开了。
金**的火焰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她的衣服、皮肤、肌肉全部烧成了灰烬，灰烬里升起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它的翅膀展开有十丈宽，尾羽拖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烧红的金箔，边缘处微微卷曲，发出刺目的金光。
雪地里的雪被金光一照，瞬间化成水，水又被高温蒸成雾，整座圣殿被金色的雾气笼罩。
魔龙后退了三里。
不是被逼退的，是被那道金色的光逼停的。姜云鹤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凤凰……凤族不是早就死绝了吗？”
白素素没有回答。她展开双翅，从地面上飞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她的身体横撞在魔龙的胸口上，把魔龙撞得往后翻了一个跟头，黑色的龙血从龙鳞缝隙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把地面烧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窟窿。
魔龙稳住身形，回头朝她喷出一口灭世龙炎。黑色的火焰撞在金色的凤凰身上，把凤凰的半边翅膀烧得焦黑。白素素的凤凰形态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但她没有退，反而更猛地扑上去，双爪抓住魔龙的头颅，一头撞在魔龙的左眼上，把那只眼球撞得凹进去一块。
魔龙狂吼着摆动脑袋，把白素素甩了出去。她的身体砸在雪地上，弹了一下，又滑出去十几丈远，在地上犁出一条焦黑的沟。
秦墨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白素素落地的方向跑。他的腿发软，跑了三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一块碎石板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又爬起来，又摔倒，第五次摔倒的时候，他的下巴撞在一块冰块上，撞出了血。
“别过来，殿下。”白素素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很轻，像风从**里穿过。
秦墨抬起头。
白素素重新飞起来了。但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的羽毛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从翅膀尖开始，像秋天树上的叶子，金色的羽毛飘落在空中，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她的身体在缩小，每一次振翅，她的体型就小一圈，尾羽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她把自己烧了。
“你疯了！”秦墨嘶吼着，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会死的！”
白素素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秦墨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解脱。她把头转向魔龙，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她已经没有撞上去的力量了，只是用爪子抓住魔龙的鳞片，把自己挂在魔龙身上，然后用嘴去啄魔龙的眼睛。
魔龙猛地一甩身子，把她甩了下来。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不动了。
金色的火焰熄灭了。
秦墨冲过去的时候，雪地里只剩下一颗蛋。
那颗蛋有巴掌大小，通体焦黑，像被火烤过的木炭，表面布满了裂纹。秦墨伸手去摸，蛋壳烫得他的手立刻起了泡，但他没有缩手，反而两只手一起把蛋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蛋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从缝隙里泄出一丝丝微弱的金光，像是里面的火苗还没有完全熄灭。
白素素的声音从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很厚的水：“殿下……守护龙族是我活着的意义。”
秦墨的眼泪落在蛋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侍女。”
蛋壳最后的缝隙里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那道金光从蛋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秦墨的胸口。秦墨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金光涌进了他的心脏，滚烫的，灼热的，像是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他体内原本乱窜的龙魂力量被这股火烧到了一起，像是铁水浇进了模具里，瞬间凝固成了一个整体。
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又顺着脖子爬到脸上。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金色的竖瞳，和苍玄的龙瞳一模一样。
凤凰真火，融进了他的龙魂里。
苍玄撑起半边身子，看着秦墨，断掉的翅膀上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那是龙泪。“殿下，你终于……”他的声音咽住了，没有说下去。
魔龙在半空中低下了头。姜云鹤的声音变得冰冷：“有意思。龙魂配上凤火，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秦墨没有回答他。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焦黑的蛋，把蛋轻轻地放在脚下的雪地里。他的手指在蛋壳上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温度让蛋壳里的金光又亮了一瞬。
蛋里面有一声极轻的跳动，像是心跳。
那颗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