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回去告诉许平生。”柳胭把剑往地上一点,声音冷得发硬,“顾明川要真快死了,让他自己爬来求我。”
报信弟子愣了。
“还站着干什么,滚。”
那小弟子脸一白,转身就跑,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
周小六看得直眨眼,小声道:“二师姐这回……像是真生气了。”
柳胭没接话。她盯着西坡方向看了几息,手背绷得发白,最后还是把剑“唰”地收回鞘里。剑穗甩了一下,抽在她腕骨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凌霜扫了她一眼:“想去?”
柳胭咬了咬后槽牙:“想。特别想。想看看那姓顾的到底伤成什么德行。”
“那也不是现在。”凌霜把地上画的山势图一脚抹乱,“等他们等不到你,自然会露尾巴。你现在过去,只会显得你真离了他就不会喘气。”
柳胭眼睫动了动,像是被这句刺了一下。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小霜。”
“嗯?”
“刚才那三招,你怎么做的?”
凌霜抬手拢了拢袖口:“你剑太直。心也太直。别人拿根肉骨头一吊,你就自己往套索里钻。出剑之前,先学会看看脚下。”
柳胭站着没动。
半晌,她低低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嘴是硬的。人倒没再往西坡跑。
白鹤鸣这才回过魂,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冲着凌霜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说话归说话,别总动剑,别总动剑。我这心脏都快让你们吓出来了。”
周小六在一边帮腔:“掌门师叔,你刚才脸都白了。”
“我平时脸就白。”
“没这次白。”
“去去去。”
山门口还散着方才围观的三三两两人。有人还在回味那瓶聚气丹,有人则记住了柳胭被拦下那一幕,交头接耳地往山下走。风一吹,青布边角掀起来,蹭过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凌霜把桌子往里推了推:“周小六,去把碗收了。白掌门,二百灵石先别乱花,拿十块出来买纸笔和最便宜的木牌,再买一把铜秤。剩下的锁起来。”
白鹤鸣刚把灵石捂热,听见这话,赶紧点头:“成成成,我记着。买纸笔和木牌做什么?”
“记账。登记。做预订牌。”凌霜看了他一眼,“做生意最怕什么都靠脑子记。你这脑子不大靠得住。”
白鹤鸣:“……”
秦墨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开口:“你还真打算三日后继续卖丹?”
“你以为我逗他们玩?”
“药材不够。”秦墨皱眉,“凝露草、黄芽根、赤心藤,加起来最多再开四炉。就算一炉都成,也凑不出多少瓶。”
凌霜抬脚往丹房走:“所以你得学会别再炸炉。”
秦墨脸色一僵,跟了上去。
丹房里还残着先前那股清苦药香。炉壁摸上去发烫,桌上散着几片没收干净的药末。阳光从窗纸破口漏进来,照在青铜炉沿,浮着一点灰。
凌霜一进门就先看药架。
确实穷得要命。
凝露草还剩半篓,品相参差不齐,有的叶尖都卷了。黄芽根更惨,细得像柴火。赤心藤只有一点点,压在木盒底。
秦墨把门掩上,沉声道:“你刚才把我推出去当招牌,问过我没有?”
“现在问。成不成?”
“我说不成,你会停?”
“不会。”
秦墨被她堵得胸口一闷,手指重重按在桌边,骨节都发白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不讲理的人。偏偏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踩得他连反驳都显得多余。
“你到底想干什么?”
“挣钱,还债,顺手把你这半死不活的丹道脑子救一下。”凌霜回头看他,“你不乐意?”
秦墨眼神沉了沉:“我不是不乐意。我是怕你吹太满。今天卖出去一瓶,是运气,也是你嘴快。三日后人真来了,丹拿不出来,砸得更狠。”
“所以我说了,你得学。”
秦墨嗤了一声:“你真把控火当切菜了?说学就学?”
“控火当然不难。”凌霜掀开炉盖,指尖在炉沿一敲,嗡的一声轻响散开,“难的是你自己把自己绕死了。”
秦墨盯着她:“什么意思。”
凌霜没先答,反倒伸手:“火符。”
“没了。”
“那你自己起火。”
秦墨沉默两息,还是上前一步,掌心压在炉耳上,缓缓送出灵力。炉底的余火被牵起来,先是暗红,接着窜高一寸,火舌**炉壁,发出细细噼啪声。
起火不算差。
至少底子在。
凌霜站到他侧后方,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只手瘦,筋骨很清,火光一照,皮肤下细细的青筋都浮出来。火升到第三息,秦墨额角便见了汗。第六息,火色开始乱。原本还算稳的赤焰忽高忽低,像是被风在里头抽了一鞭。
“停。”凌霜道。
秦墨咬牙没停,反而想把火重新压住。
结果越压越乱。
炉底砰地闷响一声,火头散成几缕,蹿得满炉口都是。
凌霜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腕上。
“让你停。”
秦墨手一麻,灵力断开,火瞬间灭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炉身余热发出的轻微嘶响。
秦墨盯着那只暗下去的炉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早知道会这样,又像是不甘心到极点。
“看见没?”凌霜道,“你不是不会控火。你是火一乱,神识就跟着乱。你总想一次压回去,结果越压越崩。”
秦墨喉结滚了滚:“这谁都知道。问题是我控不住。”
“谁跟你说谁都知道了。”凌霜抬手,在他眉心前点了点,“你连自己怎么乱的都没看清。”
秦墨皱眉:“你少卖关子。”
“行。那就说清楚点。”凌霜拖过一只旧木凳,反坐上去,胳膊搭着椅背,“你每次起火,前四息用的是丹田灵力。第五息一过,你下意识会提神识去‘盯’火,怕它跑。盯得太紧,识海先绷。识海一绷,灵力运转就卡。火自然跟着抽。”
秦墨脸色微变。
这毛病,他自己不是没琢磨过。可他只能感觉到“难受”,却从没分得这么细。前四息,第五息,神识介入,识海发紧。她说得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再来一次。”凌霜道。
“没用。”
“我说再来。”
秦墨盯着她看了片刻,重新抬手起火。
火再一次亮起。
屋里安静得很。周小六本来趴在门缝想偷看,被柳胭提着后领拽走了,外头只剩极远处练剑的木剑碰撞声。
凌霜看着火,不看秦墨:“别盯。看炉底第三圈纹路。”
秦墨眉头一拧,照做。
“数息。”
“一。”
“二。”
“三。”
火稳。
“四。”
炉内热气渐渐匀起来,火焰颜色开始由红转深。
“五。别用神识捆它。只借一点。”
秦墨手指轻轻一颤。
这一步,恰好是他最容易失控的时候。以往一到这里,他就像踩进空地,心口会猛地一悬,下一瞬火便散了。可这次,凌霜那句“借一点”像根针,把他那股本能的蛮劲戳破了。
他没再硬压。
神识只轻轻碰了一下炉火边缘。
火晃了晃。没散。
秦墨瞳孔猛地一缩。
“六。”
凌霜声音平稳,“继续。别高兴得太早。”
秦墨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他照着她的话往下走,火焰居然真稳了两息、三息、四息。炉膛里的热意像被理顺了,不再乱撞,连那股灼人的躁感都淡了些。
然后在第九息,火猛地一颤。
秦墨脸色一白。
不对。
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不是来自丹田。是脑子里。像有根细针冷不丁扎进识海最深处,搅了一下。他手背青筋瞬间绷起,火色也跟着发乌。
“散开。”凌霜喝道。
秦墨想撤,晚了一拍。
砰!
炉口炸出一团黑烟,糊味扑了满屋。秦墨被震得后退半步,捂着额角,呼吸都重了。
凌霜起身,挥袖把黑烟扇开。
“疼多久了?”
秦墨手还按在太阳穴,指节发白:“什么?”
“每次控火到后段,识海刺痛。多久了。”
秦墨没说话。
凌霜盯着他:“一年?两年?”
白鹤鸣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变了:“你头疼的事,不是旧伤么?”
秦墨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压着点烦躁:“掌门,我说了多少次,别——”
“别个屁。”凌霜走到他面前,抬手就去掰他按着额角的手,“让我看。”
秦墨下意识后退:“不用。”
“躲什么,你识海里长金子了?”
“我说了不用。”
凌霜懒得跟他耗,手腕一翻,直接扣住他脉门。
秦墨一惊,另一只手本能就要反制。可他刚炸过炉,灵力还乱着,凌霜顺势一带,把他半边身子按在了药桌边。木桌吱呀一响,几片干掉的草叶都震了起来。
白鹤鸣看得眼皮直跳:“小霜,轻点轻点,桌子快塌了。”
“塌了你再借债买新的。”凌霜头也不抬。
她两指按在秦墨腕间,另一缕极细的神识已经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一进去,她眼神就冷了。
不对。
太不对了。
秦墨丹田灵力流转本该清正,偏偏在上行至识海附近时,总会被一层极淡的阴寒之气擦过去。那东**得很深,平时不动,等他一调动神识控火,便像细钩一样往外勾,专挑识海最脆的地方扎。
不是天赋问题。
也不是旧伤。
是毒。
还是埋在神识里的毒。
凌霜指尖微顿,继续往里探了一寸。那股阴寒之气像察觉到外力,竟轻轻缩了一下,藏进经络交汇处,滑得像蛇。若不是她神识足够敏锐,换个筑基期以下的丹师来探,八成只会当成火毒郁结。
白鹤鸣见她半天不说话,急得声音都低了:“到底怎么了?他这些年一炼丹就头疼,我只当是心病……”
秦墨脸色苍白,想抽手,没**:“看完没有?”
“闭嘴。”凌霜松开他,眉头没舒,“你最近是不是还会做梦。”
秦墨一怔。
“梦里全是火。耳边像有人说话,听不清。醒来之后太阳穴发胀,偶尔鼻腔会有血腥味。”凌霜看着他,“对不对。”
秦墨这回是真愣住了。
白鹤鸣也僵了:“这、这你都能看出来?”
“不是看出来。”凌霜把手里的灰往桌边一抹,声音淡了点,“是他身上写着呢。”
秦墨盯着她,嘴唇动了下,嗓子发哑:“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
窗缝漏进来的风带着草药渣的苦味,吹得炉底余灰轻轻一颤。
凌霜抬眼,神色没什么波澜:“你大师妹。”
秦墨:“……”
白鹤鸣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凌霜没给他们继续胡思乱想的时间,抬手点了点丹炉:“从今天起,你别自己瞎练了。一天三次。早中晚。我盯着你控火。”
秦墨皱眉:“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再不听,过不了多久就连火都碰不得。”凌霜道,“你识海那东西,不是自己长的。再拖,丹是炼不成了,人也得废半边。”
白鹤鸣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是自己长的?有人害他?”
秦墨脸色比方才炸炉时还难看。他站直了,指尖在桌角上按出一道浅白印,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才慢慢挤出一句话。
“我小时候,确实中过一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