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门口一下静了。
许掌柜那张修得很精细的脸绷住,眼皮都抽了一下。他手里那把裂了骨的扇子“啪”地合拢,指节捏得发白。
“你这丫头,嘴倒利。”他盯着凌霜,“百草堂在镇上开了十几年,凭的是招牌,不是靠踩谁上位。你们无涯宗自己不争气,别什么脏水都往外泼。”
凌霜哦了一声:“那你敢不敢当众验丹?”
“验什么?”
“验我这瓶。”她把白瓷瓶往前一推,“你不是药铺掌柜么。药香、火候、成色,你总该看得懂。你要是说它不行,我当场砸了,不卖。”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窸窣响动。
“这倒公平。”
“许掌柜见过的丹多,叫他看看也好。”
“真要是好丹,百草堂总不至于胡说吧。”
许掌柜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是来压场子的,谁知道一转头,自己倒被架到火上烤。看,等于替无涯宗作保。不看,就是心虚。
白鹤鸣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攥成团。秦墨站在后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瓷瓶,呼吸都放轻了些。
柳胭靠着石碑,抱剑看戏,嘴角勾了点意味不明的笑。
许掌柜沉了口气,伸手接过丹瓶,倒出那最后一颗聚气丹,放在掌心细看。
丹丸滚圆。药纹均匀。阳光一照,表面像蒙了层极薄的雾光。
他瞳孔缩了缩。
这成色,离上品真就只差半步。
更要命的是,药香稳,灵气也稳。不是那种靠猛药堆出来、吃了先冲后塌的假货。
他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尚可。”
人群里立刻有人叫:“尚可是多少钱的尚可?你倒说清楚啊!”
“就是,别含糊。”
“许掌柜,你家卖的中品聚气丹也没这味儿正吧?”
许掌柜脸皮发紧,扇骨在掌心硌得生疼。他把丹药放回碟里,硬邦邦道:“丹是好丹。可好丹也得看出自谁手。无涯宗名声坏了,谁知道这一回是不是撞了运气。二百灵石,还是高了。”
凌霜伸手把丹收回瓶中:“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完,她目光一扫人群:“方才是谁说愿意试第二个?”
那灰袍散修立刻上前一步:“我。”
“你出多少?”
灰袍散修咧了咧嘴:“按你这价,二百。不过我有个条件。七日十倍赔,得立字据。”
“成。”
白鹤鸣一听,赶紧从袖中抽出纸笔,手忙脚乱就要写。凌霜却按住他的手:“别写得像借债。重新写。”
“写什么?”
“写售后契书。”
“售……后?”
白鹤鸣愣住了,秦墨也抬了抬眼。
凌霜提笔,刷刷几下落字。
“今售聚气丹一瓶,内含三颗。服用后七日内,若出现灵气逆冲、药力崩散、经脉刺痛等异常,无涯宗赔偿买方两千下品灵石。若无异常,买方需如实反馈药效,不得恶意抹黑。”
字落得快,锋芒却利。
她把纸往灰袍散修面前一推:“看清楚。签不签。”
灰袍散修把内容念了一遍,眼睛一亮。
“还得反馈药效?”
“对。”凌霜说,“你吃了什么效果,得说。几成药力,多久化开,打坐省了多长时间,都要说清楚。”
灰袍散修摸着下巴笑了:“你这是买丹,还是让我替你吆喝?”
“你拿了好处,不吆喝说不过去吧。”
人群里顿时有笑声。
“有点意思。”
“这买法我还是头回见。”
灰袍散修也不扭捏,痛快按下手印,从储物袋里数出二百下品灵石。灵石碰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白花花一小堆,晃得白鹤鸣眼都直了。
无涯宗这些天进账,少有这么响亮的时候。
白鹤鸣伸手去收,手都在抖。
凌霜却没立刻给丹,反而问:“你叫什么。”
“陈七。”
“修为。”
“炼气五层。”
“平时练什么法门?”
陈七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给你交代服丹时辰。”凌霜看着他,“你修的是风行诀,灵气走得快,今夜子时前后药效最好。若白日乱吃,药力散得太快,最多吃出七成。懂么?”
陈七眼神变了。
围观的人也愣了。
许掌柜脸色一沉。他当然听得出,凌霜这不是胡编。能一眼看出别人练的法门,至少得对气息路数很熟。
陈七接过丹瓶时,手都郑重了些:“行,我记住了。若真好用,明日我来回话。”
“别明日。”凌霜说,“后日。药力走完了再说。”
“成。”
第一瓶丹,总算卖出去了。
白鹤鸣抱着那堆灵石,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凌霜识海里就响起系统那道死板声音。
新手任务一完成。
奖励发放:基础灵力修复一次。
奖励发放:随机丹方——清心散。
一股很薄的暖流忽然从她丹田里漫开,顺着残破经脉一点点铺过去。像干裂土缝里渗进了水,虽不多,却真切。原主这具壳子虚得厉害,这一下,总算没那么像个随时会倒的纸人了。
凌霜指尖轻轻一蜷。
还行。这系统虽然催命,给东西倒不算抠。
她刚缓过那口气,周围的人群已经围得更近了。
“大师,我能订一瓶不?”
“那个什么售后契书,我也能签?”
“二百贵是贵了点,可要是真稳,也不是不能买啊。”
白鹤鸣眼睛都亮了,忙道:“能订能订,都能——”
“不能。”凌霜一句截断。
人群哗地一静。
白鹤鸣也傻了:“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货。”凌霜把空瓷瓶倒过来给他们看,“看见没,真没了。今日只卖这一瓶。”
“啊?”
“就一瓶?”
“不是吧,刚吊起胃口就没了?”
有人不甘心,伸着脖子往丹房方向瞧,像想看看里头是不是藏了一屋子好东西。
凌霜把那点失望收进眼里,心里有了数。她抬手敲了敲桌面,让众人安静。
“想买,三日后再来。还是这里。还是先试后买。”
“三日?”有人急了,“怎么还要等三日?”
“好丹要养炉。”凌霜信口就来,“你当煮白菜呢,扔锅里就成?再说了,本宗首席丹师近日只接定制,不接批量。”
她说着,往秦墨那边点了点下巴。
秦墨猝不及防被推到最前面,差点噎住:“我——”
凌霜眼神一横。
秦墨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脸绷得更冷,竟真有了点高人架子。
人群一看,更觉得像那么回事。
“定制是什么?”
“就是按人下丹啊?”
“这无涯宗,玩得还挺花。”
许掌柜听到这儿,脸都青了。他今**想来把这摊子压死,谁料短短一会儿,倒帮他们抬了轿。再待下去,只会越丢人。
他狠狠甩袖,转身要走。
凌霜却在他背后淡淡来了一句:“许掌柜,慢走。回去记得把你家那些传闲话的伙计管一管。下回再让我听见,咱们就不在山门口讲了。”
许掌柜脚步一顿,回头盯着她:“小丫头,做生意,靠一瓶丹可撑不起场面。风大,别闪了舌头。”
“你放心。”凌霜笑了下,“我闪不着。倒是你,回去先把价钱想想。三日后,百草堂那八十灵石一瓶的下品聚气丹,怕是得积灰了。”
许掌柜嘴角一抽,甩袖便走。
他一走,人群又热闹了几分。有人追着白鹤鸣问订货,有人围着秦墨打听炼丹师出身,还有人拉着卖菜大娘问服丹后的感觉。
白鹤鸣被问得晕头转向,脸上却止不住地红光直冒。秦墨最不耐这种场面,想退,又被周小**死拉住:“师兄你别跑,人都看你呢!”
柳胭站在石碑边,啧了一声:“还真让你折腾出点样子。”
“这才哪到哪。”凌霜收拾桌上的笔墨,“今天只是开个口子。”
柳胭抱臂看她:“你这人有点怪。刚进门一天,就敢拿掌门的命和宗门的招牌赌。”
“你们本来也没剩多少可赌的。”
柳胭被堵了一下,居然没恼,反而笑出点意思:“行。你够损。我喜欢。”
她话音刚落,山道下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一个穿外门服的小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冲到柳胭面前差点跪下。
“二、二师姐!不好了!”
柳胭脸色一变:“怎么了?”
“青木谷的人在西坡那边围住了顾师兄!说是妖狼**,要他去**。顾师兄受了伤,灵气都乱了,他们还不放他走!”
柳胭手里剑柄“咔”地一声,被捏得发响。
“谁围的?”
“是青木谷的许平生,还有他那几个师弟。他们说顾师兄昨日替我们宗门说了几句公道话,被妖狼记上了,要不是他们护着,人早没了。现在、现在就差二师姐你过去搭把手了!”
“顾明川?”周小六小声惊了一下,“又是他啊。”
凌霜抬眼。
顾明川这个名字,她在原主记忆里翻到过一点。隔壁青木谷的内门弟子。长得好。嘴甜。最擅长一边哄着柳胭替他出头,一边跟别人暧昧不清。说白了,就是个拿二师姐当刀使的。
柳胭已经转身往练剑场走,步子又快又急:“剑给我。”
那报信弟子赶紧跟上:“二师姐,许师兄说了,这次妖狼里有一头炼气七层的头狼,您一个人去怕是不够——”
“够了。”柳胭头也不回,“顾明川伤着,我不去谁去。”
她语速很快。剑穗在腰侧甩得直响。
周小六张了张嘴,像想劝,又不敢。白鹤鸣还被一群人围着,根本没注意这头。秦墨皱着眉,看向柳胭背影,显然也觉得不对,却懒得去碰这个霉头。
凌霜把桌布一卷,直接抬脚挡到了柳胭前面。
柳胭险些撞上她,眉头立刻竖起来:“让开。”
“你要去送死?”
“我去救人。”
“他自己宗门的人呢?”
“在那边撑着。”
“撑着还叫你过去?”凌霜盯着她,“你是剑修,还是给他家使唤的驴?”
柳胭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剑柄:“苏小霜,你今天给宗门挣了点脸,我不跟你计较。让开。”
“不让。”
“你找打是吧?”
“你试试。”
两人站在山门口。一个抱剑,眼里冒火。一个拎着卷起来的桌布,个子矮半头,偏偏半步不退。
风从石阶上卷过去,带起一点灰。
报信弟子急得直搓手:“二师姐,再晚顾师兄就——”
凌霜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亲眼看见他快死了?”
“我、我没看见,可许师兄是这么说的啊!”
“许平生说你就信?”凌霜扯了下嘴角,“他还说我明天能飞升呢,你信不信。”
柳胭盯着她,呼吸重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霜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想救他,可以。先跟我过两招。”
柳胭差点气笑:“你有病?”
“有。”凌霜点头,“刚摔坏的脑子,还没好。现在我就想知道,你这一趟到底是去救人,还是又去替那姓顾的挡枪。”
柳胭眼神猛地一滞。
这一瞬极短。可凌霜看见了。
她没给柳胭回神的时间,抬手一指练剑场旁边那排木桩。
“来。你要是三招之内能碰到我衣角,我立刻让路,还亲自陪你去。你要是碰不到,先听我把话说完。”
柳胭盯着她,指节绷得发白:“你真当我不敢?”
“你敢。”凌霜淡淡道,“我就是怕你太敢了,敢到连自己是个什么都忘了。”
柳胭眼里那点火一下烧了上来。
她猛地拔剑。
寒光一闪,剑鸣贴着耳边炸开,石阶下围着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行。”柳胭抬起剑尖,指着凌霜,“那我今天就先砍醒你。”
凌霜站在原地,抬手勾了勾手指。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