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姬妭说得一点不错。
第二日的阪泉,已经像被换了骨。
昨夜还带着湿亮泥色的浅泽,今晨只剩边缘一圈发白的水痕。原本没膝的泥地硬出一层薄脆壳,脚踩上去会先发出“咔”的轻响,再不知下一步究竟会稳住还是忽然塌空。第一泉退得最厉害,第二泉也瘦了一圈,只有最西那口还勉强算稳。整个战场的气味都变了,不再是湿草、泥水和药烟的混杂,而多了一股极难闻、极像旧石刚被掰开的冷腥。
南北两边几乎同时意识到,昨夜所有布置都得重来。
黄帝这边先动的是工师。
风后几乎天一亮便带人下到昨日谁都不敢轻上的中部浅地,用木尺和铁钎一格格探实。常先的战车没有急着上,而是沿探出的硬线先小步试轮。力牧的大盾卒则被改派去护两侧裂缝,防南方兽军趁新地未稳时扑进来搅阵。
南方这边动得最快的却是药官。
昨日靠湿烟压车**法子,今日已不全能用。泥少了,烟便起不住;风稍一转,反倒容易把自己人熏乱。炎帝命人改烧更轻的辛叶和苦脂,让烟只在局部冲眼,不再大面积铺地;又把原本压在东线的兽军往中部移,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若中部那片退水地真能让车过,北方今天要拿的就不会只是一口泉。
姜狩一早便被派到最前。
他的任务很明白:不是求胜,而是给南方的药车、伤者和第二道补给留出撤转余地。说得更直白些,就是在一块刚被天和地一起改了规则的战场上,先替自己人试出哪些地方还能活着走,哪些地方一旦上去,便是连尸首都未必捞得回来。
他把两只灰背獒放得极开。
狼群不再像昨日那样先切两翼,而是被他分成数小股,专盯那些由北军工尺刚刚探过、看上去“太适合走车”的地方。因为姜狩已经明白,昨夜回风台下那座黑台虽然暂时被拖住了一夜,却没被真正关死。今天谁要是过于信任脚下忽然变硬的地,谁便会被这块地反咬。
日头升到半腰时,黄帝果然把第二战的重心压到了中部。
不是盲压。
而是极有耐心地一寸寸往前拿。
三辆窄轮轻车先行,车后跟着持短盾和长索的卒,专门用来在地壳初裂时立刻拖人撤轮。再后则是常先亲自带的一列战车,车与车之间的距离比昨日更宽,显然是怕一处塌了连带全线失衡。姜狩从南坡看见这一幕,心里发凉。他忽然懂了,黄帝可怕的地方不只在强,而在他每吃到一次教训,第二次便会把整个体系都改得更能活。
炎帝没有在这时候去撞东泉。
他改令西侧山民与中部兽军同时动,让短矛、轻烟和狼群先把北军的探路车咬慢,再由南方步卒去抢那些尚未被完全踩实的中间带。那打法不像王者争锋,倒更像一群知道自己器械不如对方的人,在和一部更大的器械争它还没合拢前的空隙。
姜狩第一回真正带着“为撤路而打”的念头冲上去时,心里竟比昨天更冷。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日守的不是面子,是身后那些药车和伤者究竟能不能在入夜前退回南坡。
狼群先到了北军第三组探车前。
这一次,北**后的人明显更有准备,鹿角短叉和绑皮套的掷索一齐放出,专门卡狼颈和前腿。姜狩几乎立刻便看出,鹿泉部的人果然已彻底倒到北面去了。那些掷索手里有两三个他认得,去年还从赤水换过炎盐,如今却正站在北军探车后替他们认南兽扑击的路数。
他心里那点本还想留给“部族求活”的余地,终于被现实彻底碾薄。
笛调一转,两头夔牛不再撞车,而是朝鹿泉人最密的地方直踏过去。那是极危险的改令,因为一旦夔牛陷进假硬地,不只救不出,还会反拖南线。可姜狩已顾不得那么多。若不先把那些最懂南路的向导打散,黄帝今天就会比昨天更快地把整片退水地量成北方的路。
夔牛的第一踏便把一名鹿泉向导连人带短叉震翻在地。
第二踏下去时,常先的战车突然自侧面切来,既不恋战,也不与夔牛硬碰,而是精准地挡在夔牛想继续前踏的假硬地前沿。姜狩一眼就懂了,对方不是来救鹿泉人,而是来借他的兽试地。
他来不及再吹,脚下忽然传来一记比昨日更空的裂响。
紧接着,中部那片最像平地的地方整个往下一沉。
不是塌成一个坑,而是先碎成许多边缘发白的壳,再一**一**往下脱。两辆北地探车、一头被逼近来的夔牛、十余名南北两边都来不及撤开的卒同时陷了进去。裂开的地缝里没有立刻涌水,反而先亮起一层极薄的蓝白冷光,像更深处有什么比泉更大的东西在下面把空腔照了一下。下一刻,才有夹着冷腥味的湿气从裂缝里猛地喷出来。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这一瞬,比昨日东泉冒泡时更长。
因为昨日还能说是怪泉,今日却已是整片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它并不只是地”的那一面。
黄帝的号令声最先压住了停顿。
“后车止!”
“左线绕硬脊!”
“中裂处弃人不弃阵!”
这命令冷得让许多南人听了都心里发寒,可也正因为冷,北军才没在那一瞬间被整片新裂开的退水地一口吞掉。风后那边的测地人也立刻改旗,把原本要走**的车全往昨日没那么起眼的一段西北硬脊上引。
炎帝却看向了姜狩。
他们之间隔着半片乱军和开裂的新地,姜狩却还是看懂了帝那一眼的意思。
不要再为眼前这点血气去抢那一块会吃人的地。
先护人退。
于是姜狩第一次在大战正炽的时候,反而吹响了撤转的笛调。狼群不再扑车,而去咬扯那些还想逞强往裂地边缘冲的南方步卒;灰背獒开始引药车从更靠南的一线缓脊折返;两名老兽官拼着一身是血,把差点也陷进裂缝边的夔牛硬生生往后扯。
这一战到午后结束时,南方没有溃,却也没能守住中部。
第二泉外沿和那道最适合转运的西北硬脊,全被黄帝拿到了手里。更糟的是,南边原本还能借地熟来回切换的缓冲带,如今被退水和裂地直接抹去大半。阪泉的第二战,表面上仍可说互有死伤,实际上南方已经开始失去把战场按自己熟悉方式去理解的能力。
黄昏时,姜狩把从裂地边捡回的一小截北地测木交给炎帝。
木上刻的不只是深浅,还有一串很短的旧号记。姜狩看不懂,姬妭却曾在回风台下同样的弧线上快速摸过。炎帝拿着那截木片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不是今天才懂这块地会变。他们只是今天才敢把懂来的东西真正拿来打仗。”
这一句像石头落进水里,砸得众人心都往下一沉。
北边的号角已开始为明日重新列阵。
南边火旗下,炎帝终于下了第三日的令:明日再战,但不是为争泉,是为替南方诸部、药车与旧图残记争出整整一日撤转之机。第三战若守不住,便再不把自己钉死在阪泉。
这等于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承认,阪泉可以不守到底。
可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知道,明日那一战会比前两日更重。
因为它不再只是王与王的赌气,而是一个帝是否愿意为还活着的人,亲手从自己原先争过的位置上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