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个念头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转过头来,脸上又隐回了阴影里。头发遮着,灰垢盖着,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明天还做,”她低头继续擦饭盒,把盖子用力按紧,“炒青菜。”
“好。”
“不一定好吃。”
“……好吃。”
“你还没吃到怎么知道。”
“你做的。”
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你做的炒饭好吃。
谭夏没有抬头,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她把饭盒收好,站起来。
“走了。”
“……嗯。”
从水泵房出来,她把饭盒抱在怀里。
走了几步,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还在翘。冷风吹过来,但她脸上是烫的。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着花样做饭。
食材有限,手艺也有限。
但她开始在自己那套雷打不动的煮面流程之外,尝试一些没做过的东西。
炒青菜,菜是村里大婶给的,她站在灶台前翻来翻去,翻到手酸,炒出来叶子焦了梗还生着。
她把焦掉的叶子挑出来自己吃了,剩下的装饭盒。
他吃了,没说焦。
“因为焦的被我吃了。”
谭夏在心里暗暗得意。
但下次她炒的时候火小了一点,梗和叶子都熟了。
***做了第二次,这次油没有倒多,盐放得刚好,葱花切得比上次细。
土豆丝炒肉。
不对,是肉末炒土豆丝。
肉太贵了,她只舍得买一点点肉末,在锅里炒散了几乎看不见,但土豆丝里有肉味。他吃到肉末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肉。”
“过年。”
他没有再问。把那粒肉末嚼了很久。她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
青菜面,炒饭,酱油炒面,鸡蛋烙饼。
烙饼最难,她烙了三张,第一张糊了,第二张破了,第三张勉强成形。
端到水泵房的时候她把第三张给他,自己吃前两张。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把饼翻过来看了看。饼皮上有灶膛灰的痕迹。
“糊了?”
“没糊。第三张没糊。前两张糊了。”她把破了的那张饼叠了叠塞进嘴里,“糊的也好吃。”
他沉默了片刻。
“……好傻。”
他手里那张完整的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不用——”
“一人一半。”
她接过那半张饼,咬了一口。
外脆里软,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确实好吃。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烙饼经验总结了一遍:火要小,翻面要快,面糊不能太稠。下次应该能烙得更好。
腊月里,谭夏的灶台开始变得拥挤。
以前她的灶台上只有最基本的几样东西。现在多了好多:一小瓶菜籽油,一小袋面粉,几颗土豆,一头蒜,一小块姜。
窗台上除了石头和弹珠,还放了一小盆葱。不是种的,是把买来的葱根部插在装水的旧碗里,能多活几天,剪一截用一截。
这些东西都是她用自己的补贴买的。
她算过账的。面条还是主食,便宜,能放很久。
偶尔可以换一换。面粉比面条更便宜,自己擀面还能省一点。
土豆也不贵,和面条一起煮或者单独炒都行。鸡蛋是她最奢侈的采购,一个鸡蛋好几毛钱,她舍不得多买,一周买两个。都给他带过去。
她不觉得这是牺牲。
她觉得在不影响自己的生活里,可以再给另一个生命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改变……
挺好的。
他在桥墩底下翻垃圾的样子她还记得。
那时候他翻得很慢,一只手要撑着桶沿,把上半身探进去找。帽檐压很低,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