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接下来的三周,两人泡在资料室里,把带回来的原始数据逐行录入、比对。
观测站的数据从建成到撤站,同一位置的数值变化持续了三年多。曲线走势清晰,回落幅度比预想的要大——最后的数值比初始值低了将近四成。刘栋把这个疑点记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四成不是小数目,如果这些数据是裂隙的能量波动值,意味着这片区域的裂隙正在快速衰减。但他得先确认一件事:数据本身有没有被动过。
资料室的暖气片时好时坏,晚上坐着不动会冻脚。陈柔从宿舍拿了条毯子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谁冷谁盖。刘栋用得比她多,她每次都把毯子往他那边推一推,嘴上说是自己不怕冷,但他注意到她写字写到一半会把手缩进袖子里焐一会儿再继续。
这天晚上,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刘栋进了资料室,把笔记摊开继续往下写。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陈柔走进来,换了一件白色薄卫衣,外面套了件厚开衫,头发放下来搭在肩膀上。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
“整理完了?”
“时间线拉通了。你那份和教授同事寄来的那份能对上,偏差在可接受范围。”他合上笔记本,“但还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什么?”
“撤离时间。”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数字,“观测站的原始记录最后一次标注是七月份的。可你那份记录里,有一条注释写的是‘八月中旬观测’——这个时间点,观测站已经撤了。这条注释是撤站之后补的,还是撤站之前就已经记录的?”
陈柔沉默了一下。她把原始记录拉到面前,翻到末尾,找到那一条标注,低头看了一会儿。纸页泛黄发脆,那条注释就写在页脚,很小的一行,像是故意要藏在角落里。
“这行注释是手写的,笔迹和前面不一样。”
“不是你的笔迹?”
“不是。我的注释会用铅笔,这是钢笔写的。”
刘栋低头看了那行字。蓝黑墨水,时间久了墨色褪成一种偏灰的暗蓝,笔迹偏小,结构紧凑,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微微的上挑。他看了一会儿,把记录合上。
“能查到写这个的人是谁吗?”
陈柔翻回扉页。姓名栏是空的,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七个数字,格式和前几页的编号不一样——前面的编号都是五位,这一行是七位,多了两位前缀。她的指尖在编号上停了片刻,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份记录是从观测站借出来之后到我手上的,中间应该还有一个人处理过。”
“能找到当时观测站的人问问吗?”
“试过了。”陈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前两周查编号的时候我就试着找过。观测站的编制四年前就撤销了,原班人马早就散了。能找到的两个,一个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一个调到南边去了联系不上。另一个老观测员前年过世了。”
四年。刘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四年确实足够让记忆模糊。如果撤离本身没有出事故、没有人员伤亡,那次狼狈的撤退在当事人的记忆里不过是“那年夏天走得急,东西都没搬完”——具体是哪个月、哪一天,早就记不清了。档案上写七月撤站,当事人模糊的记忆里大概也就是“夏天”,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条注释的笔迹,”陈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拿起记录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明天我先去图书馆查编号。别跟爷爷说——等我查到是什么,再告诉他。”
刘栋点了下头。她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走廊的光漏进来,在资料室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走出资料室。
走廊那头陈柔房间的灯已经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比平时更亮一些——不像只开了床头灯,更像是把所有能开的灯都打开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她没有等到明天。
刘栋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开门。他看着那道门缝底下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抽屉最深处躺着两张纸片:一张是陈柔的纸条,铅笔字,问他梁铮有没有找他;一张是匿名便签,钢笔字,只有两行——城防部存档的北区旧档,可能被改动过。
他把便签上的那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城防部,北区旧档,可能被改动过。
今晚发现的这条钢笔注释,就是北区旧档里的。撤离时间对不上——档案写七月撤站,八月还有人回来观测。正好对上了便签上那句话。写便签的人没说错,北区旧档确实有问题,至少观测站这一份是被动过的。至于送纸条的人是谁,他暂时没有头绪,也不打算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提醒的人有提醒的目的,他查数据也有他自己的目的。他能感觉到异常能量和这片区域的裂隙之间有某种关联,那条断剑的感应不会骗人。他现在需要的是摸清裂隙的活动规律,其他的先放一放。
他躺下,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缓缓转着。窗外起了风,老树的枝丫擦过窗沿,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走廊那头,陈柔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同一时间,城防部办公楼。
梁铮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今天下午,老郑托人带了个口信过来:陈柔在学校旧档案室查到了一份编号,下一步一定会来城防部调档。她查的方向和北区观测站的旧档案有关——而北区观测站的档案管理,正好是顾城的职责范围。
他把茶杯搁在桌角,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北区观测站的事他早就知道。大概四年前,观测站有一次撤离不太正常。虽然没死人,但设备没搬完、数据对不上,事后档案被草草归档,没有立案,没有追责。他当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没出人命嘛,谁会在乎几台设备和几页数据。
但后来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些细节。那次撤离的预警时间比标准流程短了一大截,观测站的人走得非常狼狈。安排撤离流程的管理人员,是顾城空降过去的——一个刚从别的区域调过来的人,对北区的裂隙规律不熟,照搬了一套旧流程,结果预留时间不够。
事后有人修改了档案上的撤离时间记录。把预警发出时间和实际撤离时间之间的窗口期抹掉了,让一切都看起来符合规范。因为没出人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追查。
梁铮当时听完就记住了一件事:北区观测站的档案管理归顾**。档案被修改过。这件事如果能被翻出来,顾城就有监管失察的责任。
但他不能自己出面。他是梁副司令的儿子。父亲现在名义上还是副司令,但手上的实权正在被顾城的父亲一系蚕食,几个关键位置都被换上了顾家的人。这种时候他如果公开查顾城的旧账,等于给父亲惹事。他需要一个局外人来撬这个口子。
那个姓刘的,是目前唯一的选项。
他当然查过刘栋的**。助教的身份在校内系统里有备案,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那份入伍记录——不是正常的退伍安置流程,也不是情报口的人,来历却一片空白。他猜过几种可能:战时空编制、非正规部队、或者被刻意抹去了一段履历。不管哪种可能,这个人和城防部没有任何瓜葛,这就够了。
他递纸条的时候,以为刘栋对裂隙数据本身感兴趣。后来观察了一阵才发现不太对——刘栋整理数据的时候,关心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异常可能导致的推论偏差。那些被标注了“异常波动”的记录,他会反复翻看,像是在对照什么。梁铮不知道他在对照什么,也没兴趣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刘栋继续查下去,能帮他撬动顾城的墙角,别的都无关紧要。
当然,他递纸条不全是为了父亲的仕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顾城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灯还亮着。那个人每天加班到深夜,桌面堆满了北区档案和裂隙监测报告,坐姿永远端正得像从军校模板里刻出来的,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分寸捏得恰到好处。
梁铮看不惯他。这种看不惯以前只是**上的——父亲的人被顾家的人压着,他不舒服。但后来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敌意。大概是从他知道陈柔每次去城防部调档都是顾城亲自接待的时候开始的。顾城看陈柔的眼神,那种裹着客气克制、又若即若离的审视,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公务接待的态度。
在陈柔这件事上,刘栋只是个半路冒出来的野路子——一个没有**的助教,威胁不大。但顾城不一样。顾城有身份、有权限、有把陈柔圈进自己势力范围的便利条件。
他不是为了陈柔才想扳倒顾城。但扳倒顾城这件事,能顺带解决一个让他不舒服了很久的人,也算一箭双雕。
他把钢笔从桌角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张纸条已经递出去了。刘栋在明处查,他在暗处等。等他们从城防部调档回来,等他们发现更多被修改过的数据,等顾城开始慌了、露出破绽的时候,他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窗外又起了风。顾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翻阅文件,姿势端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铮喝完杯里最后一口凉茶,站起来拉上窗帘,把自己的影子也关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