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秀兰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脚在地板上探了两下才踩进布鞋里。程建国的鼾声从床的另一侧传过来，均匀厚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她侧耳听了十几秒，确认丈夫不会醒，才弯腰把手伸进床底。
铁盒在最里面，贴着墙根放着，外面裹了一层旧毛巾。她勾住毛巾角往外拖，铁盒底部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她停住，回头看床上。程建国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赵秀兰把铁盒抱进怀里，蹲在床边打开。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书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线装针脚。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前几天晚上趴在小桌上写的——
“他回来了。他恨我是对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择菜时沾上的泥土。然后她从铁盒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把日记本包进去，塞了三层，用橡皮筋扎紧口子。
保温桶放在厨房灶台上。她昨晚就准备好了，米饭压实了，上面铺了一层***和炒青菜，盖上盖子后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布袋。她把塑料袋裹着的日记本贴着保温桶内壁塞进去，刚好卡在最边上的空隙里，再把盖子旋紧。
外面天还没全亮，厨房窗户上凝着一层薄雾。赵秀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很凉，冰得指关节发白。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拎起保温桶，推开厨房后门。
程伟站在院子里抽烟。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他靠在院墙边的香樟树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树干，拖鞋上的泥巴还没干透。看见赵秀兰出来，他弹了一下烟灰，笑了。
“又去给你野儿子送饭？”
赵秀兰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低着头往院门口走。
程伟从树上直起身，**一步挡在她面前。他比赵秀兰高了大半个头，低着脑袋看她，嘴里吐出的烟雾扑到她脸上。“妈，你就不想想，那残废回来是干什么的？他恨的是咱全家，你以为送几顿饭就能让他忘了被扔掉的账？”
“让开。”赵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手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
“行，你去。”程伟让开身子，烟头叼在嘴角，“反正我爸现在信他不信我，你再去送几顿饭，父子俩就该抱头痛哭了。”他转过身往屋里走，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赵秀兰走出院子才觉得后背松下来。她沿着村道往镇上的公交站走，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蹲在路口舔爪子。她走得不快，保温桶拎在手里一直提着，生怕磕碰。
公交车六点二十到站。她投了币，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保温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它。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全是雾气，她用手指抹开一小块，看着外面的房子一栋一栋退到身后。
到酒店的时候刚过七点。
她在前台报了房间号，前台打了个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告诉她可以上去。她拎着保温桶走进电梯，电梯壁是镜面的，她看见自己站在里面——头发乱糟糟的，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特别深。
1808的门铃响了两声就开了。
开门的是老周。他看了一眼赵秀兰，侧身让开一条路。赵秀兰走进去，看见程铮已经坐在轮椅上了，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跳着她看不懂的代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程铮。”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抖，“我给你带了饭。”
程铮抬起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保温桶上，没有马上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放着吧。”他说。
赵秀兰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露出里面的米饭和菜。她的手在保温桶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往里探，摸到塑料袋的一个角，用力抽出来。
“这个也给你的。”她把塑料袋包着的日记本放在保温桶旁边，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先吃饭，饭还热着。我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
“妈。”
赵秀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程铮，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程铮叫**，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这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日记我带走了。”程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的，没有情绪的波动，“饭我吃完。”
赵秀兰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老周走过去，把防盗链挂上。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日记本，没说话，重新坐回门口的沙发上。
程铮伸手拿起那个塑料袋，解开橡皮筋，抽出里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发黄，上面是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不少，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1998年5月，小铮两岁生日。我在福利院铁门外站了一下午，没敢进去。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木马上，没有人推他，他就自己晃。我看见他摔了一跤，哭了二十几分钟才有人来抱。我蹲在铁门外，手抓着栏杆，抓到手心全是血印子。”
程铮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把电脑推到一边，把保温桶挪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把整桶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老周站起来，收了保温桶，拎进卫生间去洗。
程铮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江组长，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我弟，程伟，和他亲生父母的信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回话：“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程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现在要找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