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萧驰自始至终没接他的话。只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那些供词,翻完一本,搁到一边,再翻下一本。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周秉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又淡漠地垂下,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桩亟待了结的公事。
天明时分,结案。
革职、抄家、流放千里。所有贪墨粮银全数返还乡民,苛税全免,受压村落补发粮种、豁免全年徭役。
政令传至乡野时,日头已经爬高了。沉寂数月的村落里,百姓半信半疑,陆陆续续聚到村口空地上。粮车稳稳停住,一袋袋糙米卸下来,堆得像座小山。没人敢上前。所有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粮食,像看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直到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颤巍巍走出人群。他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糙米,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米香清甜踏实。他浑浊的眼睛忽然就红了,肩膀一耸一耸,脸埋进粗糙的掌心里,哭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压在喉咙里出不来,像憋了一辈子。旁边一个妇人背过身去,肩头不住颤抖。有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粮袋,无声地喘气。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怯怯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米袋粗糙的边角,指头陷进粗麻布里,攥了一小把米粒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又悄悄松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风吹过村口空地,吹散了连日笼罩的阴霾。粮食堆在日头底下,米粒泛着温润的淡**光泽。
人群里,不知是谁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是真的。”
没有人接话。但有人开始走过去,弯腰扛起一袋粮,默不作声往家里走。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跟着动了。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是在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把粮食搬回家。
西河一案的风声漫入京城,短短数日,朝堂底下已是暗潮翻涌。
武将绕开吏部、不待明旨、跨州捕审文官——此事若放在承平年间,足够参上十本八本。几位老臣连夜拟了**折子,措辞虽各有千秋,内核却大同小异:“越权专断坏乱朝纲武将干政”。折子叠在案头,只等明日早朝,便要联袂递上。
御书房内静得只闻烛芯爆裂的轻响。内侍躬身立在一旁,觑着帝王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萧将军行事凌厉,群臣非议不少。要不要下诏稍作敲打,也好安抚朝局?”
帝王指尖翻过一页奏折,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办的都是该办的人。朕动他做什么。”
内侍识趣地闭了嘴。过了一息,帝王又翻过一页,仿佛随口一提般补了一句:“当年赈灾时朕赐的临机全权,从未收回。地方余弊祸民,本就在权责之内。”
这两句话,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刻意停顿,说完便径自去看下一份折子。可内侍已然心领神会——这条线,不必再碰了。
消息传出去后,那几份墨迹未干的**折子,悄无声地撤回了各自的案头。朝堂之上,众人依旧各司其职,表面风平浪静。但那些原本直来直去的目光,如今都拐进了暗处——萧驰此人,留着是后患,动他又动不了。往后朝堂博弈,只会愈发阴沉,愈发不见天日。
朝堂底下的暗潮再汹涌,沈府内宅的表面,依旧是一潭静水。
但这份清静是假的。知道内情的、想打探风声的、想提前押注的,轮番借着由头登门。名义是探病、叙旧、闲话家常,话头却总绕着圈子走——问问萧将军近来动静,打听宫里风向,揣测往后局势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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