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百日。
苏尘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
青铜大殿的地面上铺满了镜面碎片,每一片碎镜里都映着一个世界的残影。有些世界已经彻底暗了,镜片里的画面凝固在最后一刻——山崩、海啸、大地裂开,所有生灵的轮廓被拉成细长的线,消失在黑暗中。有些世界还在挣扎,光时明时暗,像风吹不灭的烛火。
古镜已经碎了大半。
穹顶上的符文转速开始紊乱,有的疯狂旋转,有的彻底停滞,符文的光不再均匀地落下来,时亮时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大殿的青铜地面出现了裂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银白色的液体,从苏尘脚边淌过去,没过鞋底,又顺着地势流回古镜残骸的方向。
苏尘的剑刃上有十七道缺口。每一道都是斩在镜面上崩出来的,缺口边缘发黑,裹着一层焦糊的气息,那是天道法则的反噬,烧进剑身深处,再也洗不掉。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后来又干,干了又湿,现在结成了一层发硬的壳,攥在掌心里咯吱作响。
“你还能撑多久?”古镜的声音从残存的半个镜面里传出来,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你的剑快要断了。”
苏尘没回话。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血已经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下巴一直拉到衣领上,干了之后像一道疤。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中央果然多了一条细不可察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根头发丝贴在上面。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见骨了,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血滴在地面上,滴在那些银白色的液体上,两者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水滴落在烙铁上。
“姜雪棠。”他开口。
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来的瞬间,大殿北侧的光柱里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她站在光中,身形半透明,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
苏尘记得她完整的样子——头发理得极整齐,簪子插得端正,袖口永远干干净净,不沾一点灰。此刻她发髻散了,半边头发披在肩上,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是她自己割的。
血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每一滴落在地上,就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文。符文落地后不消失,而是贴在地面上缓缓旋转,释放出一层薄薄的金光。成千上万枚这样的符文已经铺满了大殿南侧的地面,排成一个巨大的阵图,阵纹相互咬合,把那一整片区域的地面都覆上了一层金膜。
“不要停下来。”姜雪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镜子在吸收你剑上的法则碎片,它在记录你的剑路,等你挥完最后一剑,它就能预测你所有的攻势。我封住它的修复能力,你才有机会。”
苏尘看着她手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天穹顶光球炸裂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十二枚阵盘,阵盘在她掌心旋转,每转一圈就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印。她看着他冲进青铜大殿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给你开路。”
她说的开路,是用她的命去填阵图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