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转瞬而过。
莱恩再度发来邀约，说辞是私下小聚，只请了寥寥几位交好的军需商人，没有上次大宴的喧闹繁杂。
季淮准时赴约，依旧乘坐公爵府派来的悬浮车，一身简约低调的深灰贵族常服，褪去了初次见面的隆重感，看上去愈发随性温和。
威尔逊躬身引路，一路把他领到偏侧小型会客厅。
屋内只零星坐着四五名生意人，莱恩早已等候在内，看见季淮进门，大笑着起身迎接。
“季老弟可算来了，快坐。”
莱恩自来熟一般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摁在主客座上，“上次宴席人多杂乱，没来得及好好跟你细说军需合作的细节，今天咱们抛开旁人，放开聊聊。”
季淮从容落座，唇角挂着分寸适宜的浅笑，顺着对方的话题慢慢周旋。
视线看似随意扫过厅堂各处，精准捕捉到缩在门边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卡西安依旧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侍役礼服，银灰色枯槁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纤细单薄的脖颈。
他垂着眼帘，安静捧着酒水托盘，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搁置的器物，旁人闲聊说笑，偶尔投来轻浮打量的目光，他全都视而不见，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麻木壁垒。
尤其是那只受过伤的右手，端托盘时刻意微微用力，手腕微微向内蜷缩，明显是伤口沾水发炎，一动就牵扯着刺痛。
原本新鲜的擦伤不仅没有愈合，开裂的创面泛着一层病态的红肿，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季淮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一边应付莱恩抛出的各项合作试探，一边漫不经心听着系统在脑子里碎碎念叨。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伤口彻底发炎了！莱恩根本压根不在意卡西安的死活，府里的仆役更是不敢私自给上将拿好药，随便丢两管劣质消毒膏就打发完事！
等会儿你递药膏的时候可得小心点，之前有个贵族故意送藏着细针的整蛊礼盒捉弄他，打那以后，不管是谁给的东西，卡西安一概不敢碰。
季淮在心里淡淡怼了一句：“你这喇叭操心的事还挺多。”
我这是谨慎！万一好心送药被当成恶意捉弄，你前期铺垫不就全白费了！
半个多小时过后，莱恩接到皇室传来的紧急通讯，起身匆忙致歉：“诸位稍等片刻，我有要事需要单独处理，很快回来。”
说罢便大步离开会客厅。
屋内几个商人见状，也纷纷结伴到庭院透气闲聊，偌大的厅堂瞬间空荡荡，只剩下季淮，还有守在门口的卡西安。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卡西安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立在阴影里，低垂着眼，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季淮缓缓起身，没有大步径直走过去，只是慢悠悠踱步到矮几旁，从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枚巴掌大小、哑光银制的扁圆药膏盒，轻轻放在矮几边角，刚好落在对方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声音放得很轻，沉稳克制，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你的手腕，每日早晚各涂抹一次，揉到肌肤微微发热就行。”
话音落下，他没有停留等待对方回应，更没有盯着卡西安逼迫他表态，转身就走向窗边，假装眺望庭院景色，彻底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里。
卡西安僵硬地抬起眼皮，灰蓝色眼眸紧紧盯住那只陌生的银盒，指尖克制地蜷缩起来。
过往被肆意戏弄的画面一股脑涌上脑海，他迟疑、警惕、满心戒备，生怕盒子里藏着伤人的陷阱。
一直等到季淮完全转过身不再看他，他依旧迟迟没有上前触碰分毫。
半晌之后，莱恩折返回来，众人也陆续归位，卡西安全程守着托盘，那只银质药膏盒静静摆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被拿起。
宴会临近尾声，季淮告辞离开。
走到长廊拐角时，他余光清楚瞥见，矮几上的盒子原封未动。
坐回返程马车内，系统唉声叹气：看吧，我就说他不敢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里防备太重了。
“意料之中。”
季淮倚靠在软垫上，神情淡然，“一次贸然赠予，换不来被长期磋磨出来的信任。”
那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伤口持续溃烂吧？
季淮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心里已经有了周全打算：“下次赴宴，额外带一枚精神感应检测晶片。”
两天后，莱恩第三次设宴。
这次席间，趁着莱恩忙着和几位**应酬寒暄，全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季淮缓步走到卡西安面前。
对方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浑身紧绷，明显是本能的恐惧。
季淮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薄薄的透明金属小圆片。
“把它贴在药膏盒外壁。”
他语速平缓，“感应检测芯片，你会用的。”
若是晶片浮现暗红、灰褐、紫调颜色，说明内里暗**素；如果是干净的浅蓝色，可放心使用。
卡西安怔怔仰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正视季淮的双眼。
蒙着厚厚雾气的灰蓝色眼底，破开一道极其浅淡清亮的蓝光，带着茫然、诧异，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犹豫许久，他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枚小小的检测晶片，紧紧攥在掌心。
当夜，回到阴冷逼仄的杂物间囚室，卡西安坐在冰凉硬板床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把检测晶片贴在了药膏盒表面。
静静等待几分钟，晶片缓缓晕开一片澄澈柔和的浅蓝。
他迟疑着拧开盒盖，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润温和的草木气息，没有任何怪异刺鼻的味道。
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敷在红肿开裂的手腕伤口上，先是一阵清凉刺痛缓缓褪去，紧跟着一股温润暖意慢慢渗入皮肉，连日来反反复复的胀痛酸软，消减大半。
卡西安维持着低头凝视手腕的姿势，在寂静漆黑的小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他干枯失色的银发上，心绪纷乱繁杂。
这位季家侯爵阁下，和他过往见过的所有雄虫，好像完全不一样。
马车里，系统实时接收到卡西安屋内光脑微弱的环境反馈，惊喜嚷嚷：他用了！真的拆开上药了，宿主你也太有手段了吧！
季淮望着窗外流转的星际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只是第一步而已。”
“慢慢磨，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放下所有防备。”
季淮漫不经心开口，“接下来半个月，我要频繁赴宴，慢慢打入莱恩的圈子。”
“既然他想拿我当跳板，那我就顺着他的心思，彻底混进他的视野中心。”
他得让卡西安习惯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