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破晓前夕,夜色浓稠到极致,南郊纸扎老街彻底坠入死寂的黑暗。
白日里萦绕街巷的淡淡灰白煞气尽数沉降,裹住屋瓦与青石板,寒凉凝滞的气息堵死了整条街道。
楚林独自抬手,推开安纸堂的木门。
屋内没有燃灯,浓稠的黑暗裹挟着纸浆与阴寒扑面而来。货架上林立的纸人轮廓僵硬模糊,昨夜她过来探查时,所有纸人的面孔全都朝向街心。
可眼下,它们全部统一向左偏移一寸。
角度分毫不差,仿佛暗处藏着东西,手持标尺逐一调整方位,诡异得令人后颈发麻。
袖间那片刻着诡纹的碎瓦持续发凉。
瓦上符文的邪气,和赵记纸铺账本印记、荒宅地脉煞气、这条老街的聚煞局,分明同出一源。
方才对峙的阴雾看似消散,实则顺着地脉间细密的红线隐匿起来,潜藏在纸人偶的躯体之中,伺机发难。
楚林神色平静无波,自袖中取出一叠符纸。
左手拇指压实纸边,右手食指蘸上指尖朱砂,在昏暗之中落笔勾勒收煞符。
笔尖刚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整屋纸人骤然齐齐异动。
数十颗纸糊头颅同步扭转,齐刷刷对准楚林。纸制脖颈摩擦出枯涩生锈般的声响,层层叠叠填满密闭的铺面。
楚林目不斜视,笔下纹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收完最后一笔。
镇煞符,就此成型。
下一秒,铺子最深处飘来一阵干涩的低笑。
声响如同受潮的纸张受热卷曲撕裂,从最内侧纸人的胸腔缓缓溢出。笑声顺着一排排纸人蔓延扩散,交织回荡在狭小空间内,层层堆叠,无处消散。浓重的阴诡压迫感扑面而来。
楚林将符纸轻放在柜台台面上。
待到诡笑抵达顶峰时,她右手指尖凌空一划。
耀眼金芒自指尖迸发,一道虚空符纹悬浮在店铺中央缓缓转动。明暗交替的金光宛若睁开的天眼,稳稳**满屋阴邪。
顷刻间,所有笑声骤然断绝,铺内重回死寂。
纸人头颅尽数转回原本朝向,方才惊悚的异动,仿佛只是一场虚幻。
楚林静立片刻,感知到四处游离的煞气尽数蛰伏后,方才收回灵力。
空中金符缓缓敛入掌心,黑暗再度笼罩这间纸铺。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边缘,一圈深浅均匀的细线勒痕映入眼帘。
纹路绕柜台半周,一路延伸向门外街道。这是长线常年拉扯摩擦留下的印记,足以说明有人长年在此牵引红线、操控煞局,绝非临时为之。
楚林缓步退出安纸堂,轻合木门隔绝刺骨寒意。
刚转过身,她便瞥见月色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白栖迟指尖捏着一截灰白色细线,静静等在门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楚林上前半步,视线牢牢锁在那根线上。
细线沾染着纸灰与陈旧浆糊,和昨日发现的残线材质完全一致。切口平滑整齐,一看就是利刃切割所致,绝非外力撕扯断裂。
白栖迟抬手将线头递到她眼前,语调平和:“我在镇口老榆树下寻到的。”
“树下有痕迹?”楚林伸手接过细线,指腹轻轻摩挲平整的断口。
“树根旁留有两道新鲜踩踏痕迹,脚印朝向镇外荒野,那人在树下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白栖迟缓缓说明详情。
楚林抬眼看向他:“我进铺探查的时候,你专程去的镇口?”
“没错。”白栖迟垂着眼,温和的语气之下藏着几分审慎,“那棵榆树视野开阔,既能监视安纸堂正门,也能窥探后方巷口,是绝佳的潜伏瞭望点。”
“昨日我已经收过一截同款残线,这是第二根。”楚林小心翼翼将细线收进衣襟内侧妥帖放好。
白栖迟一语点破破绽:“是同一条长线,被人两次截断丢弃。布局之人行事极为谨慎,每离开一处据点便割断长线,只遗留零碎线头,刻意避免整条红线暴露全貌。”
微凉夜风扫过空旷无人的老街,四下静得骇人。
楚林抬眼望向昏暗沉沉的天际,侧头问道:“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不足半个时辰。”
“天亮我们一同去榆树下方仔细**。”楚林抬步朝着落脚的客栈走去,白栖迟安静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那人必然还留有别的线索。”
薄云遮蔽月色,青石板路泛着灰白冷光,沿途没有半点人声动静。
走出一段距离后,楚林再度侧头开口:“你**镇口时,可有撞见可疑之人?”
“见到一道人影。”白栖迟如实叙述。
“什么模样?”
“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那人背对老街站在镇外土路,我刚抵达榆树旁,他立刻转身撤离。”
楚林脚步微微一顿:“你追上去了?”
“追出三十步。”白栖迟补充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对方拐入岔路之后,气息与踪迹瞬间全无,再搜寻不到半点痕迹。另外,那人逃跑全程,左手始终藏在宽大衣袖里,从未露出来过。”
“袖中定然藏着控煞法器、邪符或是锁魂红线。”楚林心中了然,没有再多追问。
二人一路无话,走到客栈门前。
楚林抬手即将碰到门板的一刻,忽然回头看向身侧的白栖迟,语气笃定:“他根本没有走远。”
白栖迟微微挑眉,静待她的下文。
“对方故意留下所有痕迹,就是引诱你主动追过去。”
话音落下,楚林推门走入客栈,身影踏上楼梯,很快消失在楼道阴影之中。
门外只剩白栖迟独自立在青石阶前。
他遥遥望着楼梯拐角,许久没有动弹。垂眸看向自己方才触碰过细线的指尖,方才温和柔顺的表象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冷通透。
布局之人刻意遗留整齐断口的红线、刻意暴露行踪、刻意等他追至岔路再隐匿身形,每一步都是精心谋划,没有一处无心疏漏。
对方清楚楚林查案的行事方式,也清楚自己会暗中贴身护持。
这条不起眼的灰白红线,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指引方向的线索,而是引诱他们踏入陷阱的钓饵。
**十五年、串联多地的阴煞巨网,仅仅借着一截细小线头,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夜色依旧深重,潜藏在暗处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