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整座城市被滚烫日光裹挟,柏油路蒸腾起热浪,梧桐枝叶蔫蔫垂落,聒噪蝉鸣充盈整片空气。
我醒来时满屋光亮,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落,在地砖铺出温热光斑。倚在窗边静静出神,连日思虑始终悬在心间,遇上这样晴日,心底不由得萌生念头,想要寻一处清凉短暂喘息。
下楼,客厅恒温空调隔绝室外暑气。盛夏暖阳落在傅宴辞肩头,冲淡平日沉敛气质,添了几分清隽少年感。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脸上,早已是习惯。
“醒了?”他声线清润,“今日暑气浓重,胃部可有闷胀反酸?”
我坐到沙发上轻轻摇头:“还好,只是觉得闷热,想找个凉快地方走走。”
傅宴辞合上平板,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近郊有一处浅溪山谷,林木繁茂,溪水终年清凉,气温比城区低不少,滩浅水净,游人稀少,要不要去看看?”
我眼前微微一亮,身子不自觉前倾:“当然想去。”
“正好远离闹市,适合散心。”
吃过午饭,他没有立刻动身,让我留在客厅乘凉休息,独自上楼收拾物品。不多时拎着帆布包下楼,防晒衫、温水壶,还有提前备好微凉的无糖茯苓甘草水,一应物件安排妥当。
踏出别墅,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日光灼得皮肤发烫。傅宴辞不动声色换到外侧,将我挡在烈日之下。
“往我这边靠一点,长时间暴晒容易引发胃燥不适。”
短短一句叮嘱,燥热的风里,却让人心中泛起润意。
二十多分钟车程,城市喧嚣被层层山林隔绝。
山谷俨然另一重天地。参天古树交织成浓密穹顶,隔绝毒辣日光,穿林晚风裹挟溪水独有的**凉意扑面而来。树影斑驳,蝉鸣清幽,溪水叮咚撞击青石,盛夏的燥热尽数被山林阻隔在外。
脚下是平整浅石滩,澄澈溪流静静横亘,清水浅浅漫过青灰石块。
我走到溪边,弯腰将指尖探入水中,沁人的凉意顺着四肢蔓延,连日积攒的烦闷一扫而空。回头望向傅宴辞,唇角不由自主扬起:“这里比我预想中还要舒服。”
枝叶筛落的光斑落在他眉眼,傅宴辞立于树荫下,静静望着我舒展的模样,柔声回应:“喜欢便多待一会儿。”
我提起裙摆,小心踩着青石踏入浅滩,溪水漫过脚背,凉意包裹全身。行至中段,石块青苔湿滑,脚下猛地打滑,身形一晃。
下一瞬,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我的手肘。
“当心脚下。”他的嗓音就近在耳畔。
骤然拉近的距离,林间清风拂动发丝,两人呼吸隐隐交融。他没有立刻松手,虚虚托着我的手肘,等我站稳。
“溪水冰凉,不怕裤脚打湿?”我轻声开口。
他垂眸望向流动溪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比起溪水,我更担心你磕碰摔倒。”
风掠过树梢,光影错落,溪水叮咚作响,缠绕心头许久的繁杂思绪悄然消散。
我沿着溪流缓步向前,不时伸手拨弄流水,溅起细碎水花。傅宴辞始终不远不近跟在身侧,目光多半落在我的身上;遇见横生枝桠,便抬手轻轻拨开;遇上长青苔的石块,低声提醒绕行,所有关照内敛安静,从不刻意张扬。
一时兴起,我掬起溪水朝他扬去。水珠落在小臂,傅宴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没有还击,缓步向我靠近,借着树荫将我轻圈在身前,语调带着纵容:“倒是学会捉弄人了。”
林间光影覆在纤长睫毛上,轮廓柔和。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树干,心跳骤然失序,只能佯装望向溪水,避开他的视线。
嬉闹许久,持续行走带来疲惫,胃部隐隐闷胀,我下意识按住胃脘。细微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傅宴辞快步上前,从帆布包取出水杯递来:“小口慢饮,不要久站贪凉。”
温热茶水滑入喉咙,不适感慢慢褪去。我望向幽深山谷,轻声感慨:“原来盛夏,也藏着这般清净之地。”
他目光平和温柔:“往后每一年盛夏,如果你愿意,我都可以陪你来。”
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从前的我早已习惯独自承受孤单,不敢期盼长久约定,可听见这句话,心口轻轻一软。
我们寻到临水平整大石并肩落座,溪水缓缓淌过脚边。山野静谧,只剩风声、流水与断续蝉鸣,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自在舒服。
我悄悄侧头看向他,恰好撞上他投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浅浅扬起唇角。
“在看什么?”傅宴辞轻声询问。
“看风景。”我随口掩示。
他低笑,没有戳破心意,缓缓开口:“比起风景,我更想看着你。”
话语平淡,却格外动人。
日光向西倾斜,林间凉意渐浓。傅宴辞留意天色,起身朝我伸出手:“时间不早,该返程了,傍晚山间容易起风。”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收拢,稳稳将我拉起。
返程沿路,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层层树荫绵延向前,夕阳把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在落叶小径上。
我侧头望向身旁之人。前路依旧藏着无数难题,但此刻,不必思虑纷乱纷争,只需感受触手可及的温柔。
夏日悠长,溪风拂面。何其有幸,有人伴我共赏人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