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阳光儿童成长中心的玻璃门自动滑开时,沈砚闻到了消毒水底下那层甜腻的香精味。像***门口卖的棉花糖,裹着防腐剂。
他穿着浅灰毛衣,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两本儿童心理学手册——都是三年前他还在教书时编的。门卫没拦他,只瞥了眼他胸前的临时访客卡,那上面印着“心理咨询顾问:林远”。
他不是林远。林远是上周刚死于车祸的同名心理师。秦哑从黑市弄来的身份,连照片都是用小满在镜厅里拍下的模糊影像合成的。
沙盘室在三楼最里头。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五个孩子围成圈玩积木,笑声像被掐了脖子的鸟。唯独小满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面落地镜,镜面蒙着薄灰,他用指尖在上面画圈,一遍,又一遍。
“妈妈说,哭是错的。”
声音轻得像呼吸。不是说给谁听,是说给镜子。
沈砚推门进去,没打招呼。他蹲在离小满三步远的地方,从包里掏出一盒蜡笔,红黄蓝绿,全是最普通的儿童款。他选了支蓝色,轻轻放在地上,离小满的脚尖一寸。
小满没动,眼睛仍盯着镜面。
“你喜欢蓝色吗?”沈砚问。
孩子没回答。镜子里,他的倒影却微微歪了头。
沈砚没再问。他起身,走向门口,却在经过墙角时,故意让帆布包蹭了一下门框。包里那本讲义的硬壳边角,刮出一道细痕——和他三年前在大学实验室里,林烬偷走他样本时,划破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老师。”
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带着点笑意。
沈砚没回头。他盯着门把手,那上面有道新刮的划痕,像被指甲抠出来的。
“您当年说情绪是自由的,”林烬的声音靠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混着薄荷膏的味道,“现在却想控制别人的恐惧?”
沈砚终于转过身。
林烬穿着白大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没笑,但嘴角翘着。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环,内侧刻着“LJ-01”——那是沈砚当年设计的情绪采集器编号。
“我只是个家长。”沈砚说。
“您儿子的家长?”林烬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您申请陪护的表格。您填的是‘父亲’。可小满的监护人名单里,只有周先生和苏女士。”
沈砚没接。他盯着林烬的领口。那里有块污渍,像咖啡,但颜色偏暗,边缘发硬——是干涸的血。
“您当年的实验,”林烬往前半步,“采集的是学生的情绪汗液。您说,恐惧会留下化学痕迹。可您没告诉他们,您偷偷加了自己的血进去。”
沈砚的喉咙动了动。
“您以为,您是第一个能读情绪的人?”林烬轻声,“您只是第一个,被我录了数据的人。”
沈砚没说话。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很稳,但鞋底沾着的泥,比进来时多了两粒。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他推门进去,反锁。水龙头拧开,他低头洗手,水声哗哗。镜子里,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干裂。
他抬眼,镜中倒影却没动。
他猛地后退,撞上洗手台。水溅到袖口,湿了一片。
镜子里,他的眼睛——右眼瞳孔,正在缓缓变黑。
他没叫。没喊。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血丝。
他吐了口唾沫,落在洗手池里,混着水,晕开一小片淡红。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忽明忽暗,像老式电灯泡快烧断了。他走回沙盘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小满还在画圈。
镜子里,孩子的倒影,正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没再看。他转身,下楼。
电梯里,他按下了一楼。门关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叮。
是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自动转向了他。
他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刺眼。
他没停,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停下脚步。他从包里摸出那本讲义,翻到第十七页。血指纹还在,但纸背那行字——“恐惧可编程,**可贩卖”——现在,多了一行新的。
用铅笔,写得极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你快醒了,对吗?”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不是他写的。
他没写过。
他猛地抬头,望向三楼。
沙盘室的窗户,正对着他。
窗帘没拉。
小满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蜡笔,正对着他,画着什么。
沈砚眯起眼。
孩子画的,是一个男人,眼睛裂开。
那是他。
可小满从未见过他。
沈砚站在原地,风从停车场的铁栅栏缝里钻进来,卷起他脚边一张被踩扁的**。
上面印着:“阳光儿童成长中心,免费情绪疏导,每周三下午三点。”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像石膏。
像墙皮。
像……被刮下来的芯片涂层。
他没动。
直到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出园区,车窗降下,林烬坐在后座,正看着他。
林烬没笑。
他只是抬起手,按了按耳后的金属片。
车窗升起。
车开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风卷着**,打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见那张**背面,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一道细长的、歪斜的“砚”字。
他没捡。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旧车。
车门打开时,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孩子梦呓的声音:
“爸爸……你眼睛里有刀。”
他没回头。
他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引擎启动。
后视镜里,阳光儿童成长中心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而三楼的窗户,窗帘,缓缓拉上了。
沈砚把车开出园区,拐上主路。
他没开导航。
他只是盯着前方。
右眼,还在隐隐发烫。
他摸了摸口袋。
那张从秦哑那儿换来的玻璃碎片,还在。
灰雾,比昨天浓了。
他没看。
他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废弃便利店门口。
他下车,走到墙边,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玻璃。
灰雾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像在呼吸。
他盯着它,低声说:
“你听见了,对吗?”
灰雾没动。
但三秒后,它缓缓浮起,贴在玻璃内侧,凝成一个字。
不是“砚”。
是“妈”。
沈砚的手,抖得厉害。
他没擦眼泪。
他只是把玻璃片,轻轻按在了心口。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儿童画。
画上,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流泪的女人,还有一个——
眼睛裂开的男人。
画纸背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
“爸爸,别死。”
沈砚把画纸收进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走向车,拉开车门。
车里,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安神茶。
标签褪了色。
瓶盖上,沾着一点干掉的血迹。
他没碰。
他只是坐进去,关上门。
引擎再次启动。
车驶出巷子,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口。
和小满的一模一样。
车开远了。
便利店门口,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轻轻转了个方向。
对准了那张被踩烂的儿童画。
画面定格。
画上,裂开眼睛的男人,瞳孔深处,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情绪镜像协议激活,宿主沈砚,匹配度97%。”
风停了。
灰尘落在画纸上。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