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号车间的门一推开,灰尘比外面多一倍。
陈墨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里面的光线。车间顶棚的灯管灭了大半,剩下几根发着浑浊的**光,照在满地散落的机械零件上。一条传送带被拆了一半,铝合金支架斜靠在墙边,上面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设备铭牌——瑞星科技·六号产线·投产日期2018年3月。
钱德宝站在传送带另一头,手里拿着扳手,正指挥两个工人拆电机。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目光在陈墨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
“钱总。”陈墨走过去,站在传送带断裂处旁边,“这条线不能拆。”
钱德宝手上的扳手没停,拧了两下螺丝才直起腰。他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看着陈墨:“你是新来的那个算法组长?陈什么?”
“陈墨。”
“陈组长。”钱德宝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六号产线的报废单,财务总监沈媛昨天签的字。你看见了,走完流程了。”
陈墨没接那张单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传送带上的电机,又看了看旁边拆卸下来的控制柜,柜门开着,里面的电路板上积了一层灰,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明显被擦拭过,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焊点。
“这条线三个月前刚做过大修。”陈墨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钱德宝皱了下眉,看一眼旁边的工人,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陈墨:“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电路板擦过,灰尘呈擦拭痕迹,焊点颜色偏亮,没有长期高温氧化变黑的迹象。”陈墨蹲下来,用手指在控制柜上沿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大修后会做常规除尘,但不会换整个机柜外壳。上沿没擦到,说明维修只做了表面清洁,没拆墙内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机械部件拆了半台,但控制系统还在柜里,如果真走报废流程,控制系统应该先拆走回收。你们先拆机械件,留下控制柜——是觉得控制柜还能用,打算拆到别的线上。”
钱德宝把扳手往桌面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他没说话,盯着陈墨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来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你算法能算出故障值?”钱德宝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这条线去年报了七次故障,今年报了三次,维修成本超过三十万,够买半条新线了。财务那边算过账,拆了比修划算。”
“算过谁的账?”陈墨问。
钱德宝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墨没继续追问,掏出手机,对着控制柜里的主板拍了张照片,又拍了旁边墙壁上的设备编号标牌,一共三张。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线先别拆,给我三天。”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钱德宝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的灭火沙桶里,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当天晚上,陈墨回到办公室,把拍到的三张照片导进电脑。主板上印着供应商的Logo——是一家叫“华科智能”的公司,瑞星官网上找不到这家供应商的备案信息。他把照片和主板型号发给了孟虎,附了一句:“查一下这家供应商和瑞星近三年的设备维修记录。”
孟虎那边回得很快:“五分钟。”
陈墨靠在椅子上,打开瑞星的内网**,通过权限账号调出六号产线的历史维修单。系统里一共录入了十次维修记录,时间分布在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每次维修金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累计三十一万。单据后面都附了审批签名——钱德宝审批,沈媛复核。
单子看起来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数据上。
陈墨把十张维修单的日期和金额输入自建模型,按时间轴排列,发现一个规律:每次维修的金额都正好卡在五万以下,因为五万以上的维修需要走集团总部的审批流程。十次维修总金额三十一万,平均每次三万出头,恰好被控制在下放权限的临界值之内。
像是算过的。
孟虎的消息在四分钟后弹过来,直接发了一个压缩包,附带一句话:“华科智能的法人叫张华,和瑞星原财务总监张德成是两兄弟。你猜为什么官网没备案?”
陈墨打开压缩包,里面是华科智能近半年的设备维修台账。他翻到六号产线的那一页,看到一条备注:2024年3月,完成大修服务,项目包含控制柜更换、电机轴承更换、传送带调整,费用共计二十四万元。
二十四万。
而瑞星内网录进去的那笔大修费用是五千元,录成了“常规保养”。
缺口二十三万五。
陈墨把手机推远了一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能感觉到杯壁上一层水痕渗在指腹上,黏糊糊的。
他没有急着点开更多数据,而是把那张报废单和维修台账截图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很暗,只有头顶声控灯隔几秒亮一下,照出地面上的瓷砖缝有一道裂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尽头。
第二天早会,瑞星科技的小会议室挤了九个人。
赵铁军坐在长桌顶头,旁边是沈媛,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钱德宝坐在赵铁军对面,位置靠门,背后是窗户,窗外能看到厂区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陈墨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没有笔记本,只放了一台手机。
“今**要是让大家认识一下陈墨,新来的算法负责人。”赵铁军开场的话说得很短,像走流程,“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几个部门负责人挨个报了名字和职位,轮到钱德宝时,他只说了“生产部钱德宝”五个字,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墨等所有人说完,把手机拿起来,点了一下屏幕。
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屏亮了起来。第一张图是六号产线的报废单,上面有沈媛的签名和日期。第二张图是华科智能的内部维修台账,日期和金额在左侧窗口滚动显示。两张图并列放在一起,亮出了二十三万五的差额。
“六号产线三个月前大修花了二十四万,走华科智能的账。瑞星内网把这笔钱录成了五千块的常规保养。”陈墨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行公告,“然后昨天,财务批了这条线的报废单,准备找保险公司理赔。理赔金额我昨晚查了一下——按设备原值折旧赔付,大概四十二万。”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钱德宝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脖子旁边那条青筋鼓了一下,随即又缩回去了。
“你这是哪儿来的数据?”钱德宝语气压得很低。
“供应商**。”陈墨说,语气比钱德宝还低,像在跟人聊天。
钱德宝没再接话,转过头看向赵铁军。赵铁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之后,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停在一份文件旁边。他看了一眼钱德宝,然后看向沈媛。
沈媛没看任何人,她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陈墨。
“华科智能的台账是怎么来的?”沈媛问,“私闯系统算非法获取。”
“我没私闯任何系统。”陈墨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是一个网页界面——华科智能的供应商**登录页面,用户名和密码都填好了,“这家供应商给瑞星报备的供应商账号,项目经理权限,瑞星内部签过字的开通申请表,原件的扫描件你可以去采购部查。”
沈媛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陈墨把手机收回去,看向钱德宝:“钱总,我昨天说了给我三天时间,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建议你回去重新算一下账,算清楚再找我聊。”
他说完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了一声,推回桌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灯管亮了一排,光线均匀地铺在地砖上。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会议室的门被拉开,脚步声跟上来。
沈媛。
她走到陈墨旁边,没看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走廊尽头,语气不冷不热:“你踩到别人的地雷了。”
陈墨脚步没停,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去:“那就让他们自己炸。”
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咔嗒。
沈媛站在门外,看着关紧的门板,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压低了很多,几乎是气音,“你弟弟的公司,被人翻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谁翻的?”
“新来的算法组长。”
“叫什么?”
“陈墨。”沈媛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手印——那是刚才陈墨关门时留下的,指纹清晰,像一个浅浅的印痕,嵌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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